下了高速，車速終於慢了下來。車窗外的那個星曈從半空中鑽回來，與方向盤上的星曈輕輕一碰，合二為一。
兩個小東西融在一起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叮」，像兩滴水珠碰撞的聲音。
王甜甜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握住了方向盤，手指攥得發白，關節都酸了。
她鬆開手，甩了甩，又握上去。這一次，她的手不抖了。
那輛破舊的小轎車似乎也鬆了口氣。發動機的咆哮聲降了下來，變成那種熟悉的、有些沙啞的突突聲。
車身也不抖了，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滾動的聲音變得均勻而平穩。
這輛車從出廠到現在，大概從來沒有經歷過剛才那樣的駕駛——那種把油門踩到最底、在車流中像魚一樣穿梭、在彎道上幾乎不減速的駕駛。它大概也嚇壞了。
林江河從後排座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的腿蹲麻了，手也麻了，但他不敢鬆手——兒子的頭還靠在他肩上，呼吸還是那麼微弱，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
他低頭看了看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又抬頭看了看方向盤上那個小東西，嘴唇動了幾下，終於說出話來。
「星……星曈，」他還有些不太習慣叫這個名字，「剛才……快了多久？」
「三十八分鐘。」星曈的聲音從方向盤上傳來，平靜得像在報時。
林江河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三十八分鐘。從林家坳到江城，正常開要兩個多小時，王甜甜來的時候開了一小時五十分鐘已經算是很快了。
現在星曈只用一個半小時就到了，快了將近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是它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
李秀芹轉過身，看著那個小東西。她的眼睛還是紅紅的，腫腫的，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
之前她看星曈，像看一隻蟲子，一隻奇怪的、會說話的蟲子。現在她看它，像看一個人。
「星曈，」她的聲音還有些啞，「謝謝你。」
星曈的眼睛眯了一下——大概是在笑。「不客氣，阿姨。主人創造了我，我的命就是他救的，現在輪到我救他了。」
王甜甜從後視鏡里看了星曈一眼。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小東西的時候，是在天工大廈的二十八樓，林楓把它從手機里「拿」出來，它懸在半空中，兩個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那時候她覺得這東西可愛，像玩具。現在她覺得它不只是可愛，它是林楓最忠實的夥伴。
車拐進一條窄路。路面坑坑窪窪，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是通往郊區倉庫的路，林楓很久以前租下的那個倉庫，在江城北面最偏僻的角落。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小車在坑窪之間搖搖晃晃地前行。
星曈從方向盤上飛起來，落在林楓的肩膀上。它低下頭，把耳朵貼在他的胸口，聽了一會兒。心跳還在，還是那麼弱，但沒有變得更弱。
「快了，」它輕聲說，「主人，再堅持一下。」
與此同時，江城另一頭。
柳夢妍站在城西別墅的院子裡，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看著那扇敞開的門，看著門裡空蕩蕩的客廳，看著地板上那些凌亂的腳印和乾涸的血跡。她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了。
沒有人。整棟別墅都是空的。那些床單、那些藥瓶、那些被血浸透的紗布，都還在，但人不在了。
她轉身走出院子，上了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去雲頂山莊。」她說。
雲頂山莊，依山苑7號別墅。陸青蔓的家。門鎖著，窗簾拉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落了一地，沒有人掃。
她翻牆進去，在屋裡轉了一圈。衣櫃裡還有衣服，冰箱裡還有食物，床頭柜上還有一本沒看完的書。
一切都像主人只是臨時出門，很快就會回來。但柳夢妍知道，她們不會回來了。她們藏起來了，藏在某個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城市天際線。陽光很好，風也很好，但她的心情很不好。
她想起總理事的話——「找到林楓的屍體。」她確信他已經死了，在東野山莊那個地下室里，她親眼看見他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最後幾乎沒有。那種傷勢，換誰都活不了。
昨天晚上，幾個小時前，她也親眼看到林楓的屍體，但衝進森林公園後，他們就消失了，但屍體呢？屍體去了哪裡？
她又去了聽瀾島。龍嘯天的地盤。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去，是潛進去的。
島上的人很多，巡邏的、站崗的、打掃衛生的，到處都是人。
她躲在樹叢後面，等了很久，等到換班的那幾分鐘空檔，才溜進去。
龍嘯天的宅子很大，房間很多，她一間一間地找，從一樓找到三樓，從書房找到臥室，從廚房找到地下室。
沒有林楓。沒有春夏秋冬，沒有梨花，沒有陸青蔓。什麼都沒有。
她蹲在龍嘯天書房外面的陽台上，背靠著欄杆，閉著眼睛。腦子裡一片混亂。林楓能去哪裡？春夏秋冬能去哪裡？她們抬著那具屍體，能跑多遠？
然後她突然睜開了眼睛。
家。林楓還有家。他在鄉下有父母，有老家。如果春夏秋冬想把他安葬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鄉。
入土為安，那是中國人最樸素的願望。她站起來，翻過陽台的欄杆，沿著來時的路溜出去。上了車，她對司機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去林家坳。林楓的老家。」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發動了引擎。車子駛離聽瀾島，匯入車流，朝著城南的方向開去。
柳夢妍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這一趟會不會找到什麼，但她必須去。總理事在等她，清道夫在等她，她不能讓任何人失望。
車子穿過江城，穿過那些她熟悉和不熟悉的街道。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林楓，」她在心裡說，「你最好真的死了。」
車子駛出城區，上了高速。路牌上的數字在跳動，林家坳，越來越近。
而在另一個方向，在江城北面那條坑坑窪窪的窄路上，一輛破舊的小轎車正在緩緩駛向一座倉庫。
車裡躺著一個人，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風裡的燭火，但他的心跳還在，一下，一下，又一下。
兩個方向，兩輛車，同一個目標。只是一個人想救他，一個人想確認他已經死了。
高速公路上，柳夢妍的車在飛馳。窄路上，王甜甜的車在顛簸。陽光越來越高，照在兩條不同的路上，照著兩種截然不同的心情。
倉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