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坳的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漫過來,照在那些白牆紅瓦的屋頂上,照在村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上,照在田埂上那些剛剛冒出頭的野草上。
雞在叫,狗在跑,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無風的早晨筆直地往上。
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鄉村早晨,如果不是那幾輛黑色SUV突然闖進來的話。
引擎的轟鳴聲從村口傳來,尖銳的,刺耳的,像刀子劃在玻璃上。
幾輛黑色的SUV以極快的速度衝進村子,在狹窄的村道上橫衝直撞,驚得那些正在散步的雞撲稜稜地飛起來,驚得那條趴在門口曬太陽的黃狗夾著尾巴逃進院子裡。
車在林江河家門口一陣急剎,輪胎在水泥路面上擦出尖銳的叫聲,留下一道黑色的橡膠痕跡。
柳夢妍推開車門,跳下來。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衣,長發紮成馬尾,臉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塊鐵。她走到那扇院門前,抬腳就是一踹。
「砰——」
木門猛地彈開,撞在後面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大步走進去,身後的黑衣男人魚貫而入,腳步聲雜沓而沉重,踩在院子的水泥地面上,像一群踐踏莊稼的野豬。
「搜!」柳夢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那些黑衣男人散開了。有的衝進屋裡,有的繞到屋後,有的爬上二樓。
腳步聲在樓梯上咚咚咚地響,在走廊里噠噠噠地響,在每一間房間裡、每一個角落裡響。
櫃門被拉開又關上,床板被掀起來又放下,抽屜被倒出來又塞回去。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像一群被驚動的蜜蜂。
幾分鐘後,他們陸續回來了。
「報告柳大人,一樓沒有。」
「二樓沒有。」
「屋後沒有。」
「周圍也沒有。」
柳夢妍站在院子中央,雙手抱臂,目光從那扇敞開的門望進去,望見空蕩蕩的客廳,望見地上那張鋪著的涼蓆,望見涼蓆旁邊那一盆已經涼透的水和那幾條已經變成暗褐色的毛巾。她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麼大的動靜,村里人不可能聽不見。
最先過來的是隔壁的王伯。他披著一件舊軍大衣,手裡還端著一碗粥,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那些黑衣男人個個面無表情,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往後退了一步,沒敢進去,但也沒走,就站在門口,碗裡的粥灑了一些出來,燙了他的手,他也沒覺得。
然後是村口的李嬸。她正蹲在河邊洗衣服,聽見動靜跑過來,圍裙還系在腰上,手上全是肥皂泡。
她站在王伯身後,踮著腳尖往裡看,看見那些黑衣男人,看見站在院子中央的那個年輕女人,看見她臉上那種冷得像鐵的表情。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敢出聲。
人越來越多。村東頭的,村西頭的,那些剛起床的、還沒起床的、正在吃早飯的,都圍過來了。
他們站在院門外,站在路對面,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沒有一個人敢進去。
柳夢妍從院子裡走出來。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圍觀的村民,那些驚恐的、好奇的、躲閃的目光,在她眼裡像一群待宰的羊。她走到一個老大爺面前,站定。
那老大爺七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手裡拄著一根竹杖。
他剛才站在人群最前面,想看看發生了什麼,現在那個年輕女人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冷得像冰窖。他的腿開始發抖。
「那兩個老不死的去哪兒了?」柳夢妍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碴子。
老大爺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林楓呢?」柳夢妍又往前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他有沒有回來?」
老大爺的竹杖掉在了地上。他的腿軟得像麵條,整個人往下癱。旁邊有人想扶他,但不敢過來。
「不……不說……我說……」老大爺的聲音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含混不清,斷斷續續,「老林家的兒子……今天一早……約摸四點鐘的時候……回來了……」
柳夢妍的眼睛眯了一下。
「但是……」老大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已經沒氣了……死了……」
死了。她的心稍稍落地。
「老林他們老兩口哭得很傷心,」老大爺繼續說,「哭了好久……後來……後來不知道什麼情況……他們都不見了……去哪裡了……我也不知道……」
柳夢妍的目光從老大爺臉上移開,掃過那些圍觀的村民。「林楓怎麼回來的?」
「一個……一個挺年輕的姑娘……」老大爺的聲音越來越小,「開著一輛小車……送他回來的……」
「走了多久了?」
老大爺想了想。「應該……兩三個鍾了……」
柳夢妍轉身,朝那些黑衣男人揚了揚下巴。「挨家挨戶問。看有沒有人看見他們往哪個方向走了。」
那些黑衣男人散開了。他們走進那些敞開的院門,敲響那些緊閉的房門,聲音不高,但那種不容拒絕的語氣讓每個被問的人都不敢不說。
幾分鐘後,消息匯總過來了。
一個起早的老嬸子看見那輛小轎車從林江河家門口開走了,車是往城裡開。天還沒大亮,她以為是老林家要出門辦事,沒在意。
柳夢妍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彎彎曲曲的村道,看著路盡頭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從江城來,又回江城去?好不容易把人從江城送回來,又拉回去,這是要幹什麼?
「難道是去火化?」她自言自語。
一個黑衣男人走過來,低聲說:「柳大人,要不要查一下江城的殯儀館?」
柳夢妍沒有回答。她拿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林江河的手機號。
她之前存過,是為了方便聯繫林楓,但一直沒用過。現在,這個號碼可能有用。
她撥了出去。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餵?」那邊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沙啞的,疲憊的,帶著濃重的口音。
柳夢妍沒有說話。她把手機舉在耳邊,保持沉默。
她不需要說話,技術人員已經在定位了。只需要幾十秒,信號就會暴露他的位置。
「餵?誰啊?」林江河的聲音又響了一次,帶著疑惑和不安。
柳夢妍依然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很輕的呼吸聲,很遠的、不知道是什麼的嗡嗡聲,還有,一個很輕很輕的、像是什么小東西在說話的聲音。
她掛斷了電話。
技術人員抬起頭,看著她。「定位到了。江城北郊,一個很偏的地方,地圖上沒有標註具體名稱,但坐標已經發到您的手機上了。」
柳夢妍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一個紅色的標記在電子地圖上閃爍,在江城北面,離市區很遠,周圍是大片的農田和零星的廠房。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但不管是什麼地方,她都要去。
那些黑衣男人湧上那些黑色SUV,車門關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引擎發動了,一輛接一輛地調頭,在狹窄的村道上艱難地轉彎,輪胎碾過路邊的雜草和碎石。圍觀的村民往後退,讓出一條路。
柳夢妍坐在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目光透過車窗,看著那片越來越遠的村莊。陽光照在那些白牆紅瓦上,照在那些裊裊升起的炊煙上,照在那些站在路邊、目送她離開的村民臉上。
那些臉上有驚恐,有困惑,有憤怒,但更多的是那種無能為力的、沉默的、認命的表情。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駛出村口,拐上省道。車速很快,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柳夢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江城北郊。那個地圖上沒有標註的地方。那裡有什麼?一座倉庫?一間廠房?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會知道。
林楓,你最好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