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妍坐在副駕駛上,手指還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車窗外,江城的輪廓漸漸清晰,那些高樓大廈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片灰色的森林。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紅色標記還在閃爍,坐標指向江城北郊,一個沒有地名的地方。
她撥通了總理事的電話。
「總理事,找到了。林楓的父母帶著他的屍體去了江城北郊。坐標我發過去了。」
「應該是死了。林家坳那邊的人說,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應該?」總理事的聲音里多了一絲冷意,「我要的不是應該。我要親眼看見。」
柳夢妍的手微微攥緊了手機。「我明白了。我這就過去,找到他的屍體。」
「不用你一個人去。」總理事說,「我已經派了一支精銳力量,從東野山莊出發,直接去那個坐標。你們從不同方向過去,在那個地方匯合。找到林楓,不管死的活的,都帶回來。」
電話掛斷了。柳夢妍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
總理事派了精銳力量。她心裡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他不再完全信任她了。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完全信任過任何人。
車子駛出城區,拐進一條越來越窄的路。兩旁的建築從高樓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從廠房變成了農田。
路面坑坑窪窪,車子顛簸得厲害。柳夢妍看著導航上那個越來越近的紅色標記,手指不再敲了。
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
與此同時,江城北郊,倉庫。
小轎車停在院子裡,引擎還在微微發燙。王甜甜跳下車,跑到那扇大鐵門前,雙手抓住門邊,用力往後拉。
鐵門很重,鉸鏈鏽了,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胳膊在發抖,但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把門拉上了。
「咔嗒。」門栓落進卡槽里。
她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晨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她的臉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星曈立刻飛到倉庫內的查看,裡面有三個房間,最外面那個看上去有床,應該是休息的地方;中間那個有些雜物,看上去又像工具放置的地方;最裡面那個房間,靠牆的地方赫然放著一台機器。
通體純白,長約兩米二,寬約一米五,高約一米五。弧形玻璃蓋板,側面的觸控面板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藍光。
醫療艙!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頭沉睡的白色巨獸,等著被喚醒。
星曈繞著它飛了一圈,掃描,識別,確認。然後它飛出來,懸在院子中央,聲音又急又亮。
「叔叔阿姨,甜甜姐姐,快把主人抬進來。放進那個白色的機器里。」
林江河從車裡把兒子抱出來。林楓的身體輕得像一捆稻草,軟塌塌地垂著,頭往後仰,手臂晃蕩著。
李秀芹在後面托著兒子的頭和腳,王甜甜在旁邊扶著。
三個人踉踉蹌蹌地穿過院子,穿過中間那間堆滿雜物的房間,走進最裡面。
星曈已經打開了醫療艙的蓋子。那透明的弧形玻璃蓋板緩緩升起,露出裡面潔白柔軟的內襯。
那內襯看起來很軟,像棉花,又比棉花更細膩,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螢光。
「把主人放進去。」星曈說,「衣服要脫掉。不好脫就用剪刀剪。」
王甜甜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臉突然紅了。她看了看林江河,又看了看李秀芹,嘴唇動了幾下,沒說出話。
她才二十來歲,還沒出嫁呢,讓她脫一個男人的衣服,就算是林楓,她也……
李秀芹已經動手了。她蹲在醫療艙旁邊,手伸向兒子的衣領。
那件灰色的T恤已經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塊鐵皮。她找到領口的縫,用力一扯,沒扯動。她又扯了一下,還是沒扯動。
「剪刀。」她說。
王甜甜回過神來,跑到外面的房間翻了半天,找到一把鏽跡斑斑的老式剪刀。
她跑回來,遞給李秀芹。李秀芹接過剪刀,沿著衣袖的縫線一路剪下去。
布片分開,露出裡面的皮膚。那些皮膚上全是傷——青紫色的淤痕,暗紅色的血痂,還有那些已經開始化膿的、黃白色的創面。
她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剪。從衣袖剪到領口,從領口剪到衣擺。她把剪下來的布片從兒子身下抽出來,扔在地上。
然後是褲子。皮帶扣卡住了,她解了好一會兒才解開。褲子的布料比上衣更厚,剪刀剪起來很費勁,她的虎口磨得發紅,但她沒有停。
她剪開褲腿,露出那雙腫脹得不成樣子的腿。膝蓋腫得像饅頭,小腿上全是長長的傷口,有些已經結痂,有些還在滲血。
她扔掉剪刀,把褲子從兒子身下抽出來,和那件T恤扔在一起。
林江河把兒子抱起來,輕輕放進醫療艙里。那潔白柔軟的內襯立刻像有生命一樣,自動蠕動、貼合,把林楓的身體穩穩地包裹起來。
他的頭枕在凹槽里,手臂放在身體兩側,腿伸直了,像一個睡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