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曈蹲在廠房頂上,身體壓得很低,幾乎貼著瓦片。
晨風從東邊吹過來,把它的表面吹得冰涼。
它一動不動,只有兩個眼睛在轉動,盯著下面那條土路。
兩路人馬正從不同方向匯攏過來。
柳夢妍那隊走在前面。
十幾個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手裡的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他們的腳步很快,但很輕,踩在碎石路上只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柳夢妍走在最前面,手裡沒有拿槍,但腰間別著一把,手隨時搭在槍柄上。
另一隊從東邊過來。
人數更多,二十來個,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國字臉,濃眉,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隊伍比柳夢妍那隊更整齊,動作更利落,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他們不說話,不張望,只盯著前方,像一群嗅到了獵物的獵犬。
兩隊在路口碰了一下頭。
中年人看了柳夢妍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朝前方揚了揚下巴。
柳夢妍也沒有說話,點了點頭。
兩路人馬散開了,沿著土路兩側開始搜索。
那些破舊的廠房、廢棄的倉庫、長滿雜草的空地,一處處地翻,一間間地搜。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半小時,就能搜到最裡面那間倉庫。
星曈趴在屋頂上,兩個眼睛眨得很快。
它在算時間。
林楓的治療已經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還剩不到半小時就能完成。
如果一切順利,他能趕在清道夫破門之前醒過來。
但這是最理想的估算,實際上治療可能會拖得更久,而清道夫的搜索速度可能比預想的更快。
它不能賭。
它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網絡。
通過林楓那部碎屏手機,它給龍嘯天、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各發了一條消息。
文字很短,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屏幕上——「十萬火急,速來救援。郊區倉庫。林楓。」消息發出去了,已讀的回執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
但他們遠在幾十公里外,就算現在出發,也要三四十分鐘才能趕到。它需要再爭取至少半小時。
星曈睜開眼睛,從屋頂上飛起來。
它朝相反的方向,飛到對面那一排更破舊的廠房那裡。
那些廠房比林楓租的那間更老,更破,有的屋頂已經塌了半邊,牆上爬滿了枯藤。
它從門縫裡鑽進去,裡面很暗,灰塵很厚,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鐵鏽味。
地上堆著一些雜物——破木板、爛紙箱、生了鏽的鐵桶,還有一堆不知道什麼時候堆在那裡的枯樹葉。
星曈落在那堆枯樹葉旁邊,轉了兩圈。
它有了一個主意。
它先飛到院子裡,找到一個小玻璃瓶。
瓶子的原來的標籤已經爛了,看不清裝過什麼,但瓶身還完好,在陽光下反著光。
它用嘴叼著瓶口,吃力地飛回來,把瓶子放在枯樹葉旁邊。
然後它又飛出去,找了一些乾的樹枝和碎紙,堆在枯樹葉上面。
一切準備就緒。
它懸在雜物堆上方,身體開始發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熱,熱到它自己都覺得燙。
它把身體湊近那堆枯樹葉——最邊緣的一片葉子捲曲了,變黃了,然後「噗」的一下,冒出一朵小小的火苗。
火苗舔著枯樹葉,枯樹葉引燃了干樹枝,干樹枝燒著了那些碎紙。
火勢很快就大了,濃煙從窗戶和門縫裡湧出去,翻卷著升上天空,在晨風中散開,像一條黑色的巨龍。
星曈從窗戶飛出去,重新蹲在屋頂上,看著那團濃煙。
它不知道這個辦法管不管用,但它沒有別的辦法了。
只能賭一把。
那支精銳隊伍的領隊中年人最先看見了濃煙。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個方向——和他們搜索的方向正好相反。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欲蓋彌彰。」他說。
聲音不大,但身後的人都聽見了。
他沒有改變方向,更沒有帶人過去查看。
他只是揮了一下手,示意隊伍繼續加快搜索。
「不放過一磚一瓦。」他說。
柳夢妍也看見了那團濃煙。
她和中年人的反應完全不同。
她立刻停下腳步,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秒,然後手一揮,帶著她的人朝起火的倉庫衝過去。
「快!林楓肯定在那裡!」
她的人跟著她跑起來,腳步又急又重,踩得碎石路上塵土飛揚。
她跑在最前面,手已經從腰間拔出了槍,保險打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
身後一個手下邊跑邊喘著氣說:「那邊那隊人怎麼不去?那麼明顯的線索都看不見,什麼精銳,簡直是飯桶。」
柳夢妍沒有說話。
她現在顧不上嘲笑別人,只想著快點趕到那個地方,快點找到林楓,快點完成任務。
她帶人衝進那間起火的倉庫,煙很濃,嗆得人睜不開眼睛。
她用手捂著口鼻,彎著腰,在煙霧中摸索。
手下們散開了,有的踢開地上的雜物,有的掀翻倒下的柜子,有的用槍托砸開鎖著的門。
他們搜遍了每一個角落,翻遍了每一堆雜物,什麼也沒有找到。
沒有人,沒有屍體,沒有任何和林楓有關的東西。
柳夢妍站在煙霧中,看著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雜物,腦子在飛速地轉。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上當了。」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快,回原來的地方。林楓肯定在那邊。」
她衝出倉庫,帶著人往回跑。
那支精銳隊伍還在按部就班地搜索,一處處地翻,一間間地搜,已經往前推進了不少。
柳夢妍追上那個中年人,聲音又急又沖:「那邊是假的,調虎離山。林楓在相反的方向。」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對手下做了一個手勢。
兩支隊伍重新匯合在一起,朝星曈守護的那個方向快速推進。
星曈蹲在屋頂上,看著那兩路人馬又聚攏了,看著他們朝這邊走來。
它的兩個眼睛眨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它知道自己失敗了,那個調虎離山的計策只騙過了柳夢妍,沒有騙過那個中年人。
它爭取到的時間不到十分鐘,還差至少二十分鐘。
它從屋頂上飛起來,朝倉庫飛去。
它需要回去告訴林江河他們,那些人快到了。
它還需要想想,還有什麼辦法能再拖一拖。
哪怕多拖一分鐘也好。
倉庫里,林江河還握著那把鐵鍬,站在大鐵門後面。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老松樹。
李秀芹跪在醫療艙旁邊,額頭還抵著那白色的外殼。
王甜甜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看。
她什麼也沒看見,但她聽見了——遠處傳來的,越來越近的,雜沓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