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機場外面,陽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腳印。
遠處的海面藍得發亮,白色的浪花一排一排地往岸上推,又退回去。棕櫚樹的葉子在風中搖擺,發出沙沙的響聲。
春夏秋冬和梨花從一輛計程車里下來。她們換了一身打扮,和江城時完全不一樣。
春甲穿了一件白色的無袖連衣裙,裙擺剛好到膝蓋上面,腰上繫著一條細細的棕色皮帶。
腳上是一雙米色的平底涼鞋,腳趾甲塗了淡粉色的指甲油。
頭髮披散著,被海風吹得有些亂,她時不時用手攏一下。
她戴了一副大大的墨鏡,墨鏡是茶色的,擋住了半張臉。
肩上挎著一個草編的包包,包包上繫著一條彩色絲巾,絲巾的角被風吹起來,飄來飄去。
夏乙穿了一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褲腿卷了兩道,露出修長筆直的雙腿。
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T恤很合身,勾勒出腰身的曲線。
腳上穿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系得很緊。
頭髮紮成了一個高馬尾,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很有精神。
她戴了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帽子上印著夏威夷的英文字母。
手腕上戴了好幾條細細的彩色手鍊,走起路來叮叮噹噹的。
秋丙穿了一條碎花長裙,裙擺一直垂到腳踝。
裙子的底色是淡黃色的,上面印著紅色和橙色的扶桑花,很鮮艷,很襯她的膚色。
腳上是一雙夾腳拖鞋,拖鞋是棕色的,皮質的,看起來很軟。
頭髮編成了一條麻花辮,辮子從肩膀垂到胸前,辮梢系了一朵小小的假花。
她的耳朵上戴了一對很大的圓環耳環,走路的時候會晃。
她手裡拿著一台拍立得相機,時不時舉起來拍一張,拍完甩一甩,等相紙顯影。
冬丁穿得最簡單。一條黑色的高腰短裙,一件灰色的吊帶背心,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紗開衫。
開衫很透,能看到裡面的吊帶。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羅馬涼鞋,鞋帶從腳踝一直纏到小腿,纏了好幾圈。
她的短髮打了髮蠟,抓得有些凌亂,看起來很有型。
脖子上戴了一條細細的銀色項鍊,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她手裡拿著一杯冰咖啡,咖啡杯外面全是冷凝水,順著杯壁往下流。
梨花走在最後面。她穿了一件紅色的連體褲,褲腿很寬,像裙子一樣。
腰間的系帶系了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尾巴垂下來,隨著步伐擺動。
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厚底涼鞋,鞋底很厚,但她走起來還是很穩。
她的長髮燙了大波浪,披在肩上,被海風吹起來的時候像黑色的瀑布。
她戴了一副金色的耳環,耳環很大,很亮。
她手裡拿著一部手機,手機殼是透明的,裡面夾著一張她和上官愛婷的合影。
五個女人站在一起,很引人注目。
她們的身材都很好,高挑勻稱,走路的姿態也好看。
有人以為她們是來旅遊的姐妹團,有人以為她們是要好的朋友。
她們在機場外面自拍,春甲舉著手機,五個人擠在一起,笑得很開心。
夏乙比了一個剪刀手,秋丙舉著拍立得對著鏡頭拍了一張,相紙吐出來,冬丁拿在手裡甩了幾下,等顯影了,五個人湊過去看,嘰嘰喳喳地議論誰拍得好誰拍得不好。
梨花站在最邊上,笑得很自然,沒有人看得出她以前是殺人不眨眼的清道夫。
距離她們幾百米遠的地方,有一條伸進海里的棧橋。
棧橋很舊,木板有些地方翹起來了,踩上去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林楓坐在棧橋的盡頭,腳垂在橋面下面,離水面很近。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短袖,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
下身是一條卡其色的短褲,褲腿卷到膝蓋上面。
腳上趿拉著一雙人字拖,拖鞋是黑色的,很舊了,鞋底磨薄了一層。
他戴了一副墨鏡,墨鏡是黑色的,很大,擋住了大半張臉。頭上扣著一頂草帽,草帽的邊沿被風吹得往上翻。
他手裡拿著一根魚竿,魚竿很普通,是在路邊的小店買的,十美元一根。
魚線垂在水裡,浮漂隨著海浪一起一伏,但從來沒有沉下去過。
他旁邊的水桶里空空的,連一條小魚小蝦都沒有。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好幾天了,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太陽落山。
魚箱一直是空的。旁邊的當地釣友桶里裝滿了魚,偶爾有遊客路過,會看林楓一眼,又看看他空空的桶,笑一笑走了。
林楓不在乎。他不是來釣魚的。
春甲和梨花在海邊轉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然後沿著棧橋走過來。
她們在林楓旁邊坐下,也拿起放在那裡的魚竿,裝模作樣地釣起魚來。
春甲的魚竿是粉色的,上面還貼了幾個卡通貼紙,是她今天早上在路邊攤買的。
梨花的魚竿和林楓一樣,普通的,黑色的,沒有花哨的裝飾。
她們把魚線甩出去,浮漂落在水面上,隨著海浪起伏。
三個人之間隔著一些距離,看起來像是互不相識的釣魚愛好者。
但春甲說話的聲音,林楓能聽見。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海浪聲里,只有近處的人能聽清。
「林哥,三天了。沒什麼發現。」
林楓的手穩得很,魚竿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表情很放鬆,像一個真正在度假的人。但他的耳朵在聽,眼睛在觀察。
「只能等等看。」他說。
一隻白色的小東西從機場方向飛過來,速度很快,像一顆子彈。
它在海面上空轉了一個彎,然後落在林楓的肩膀上。星曈。
它今天換了一個顏色,不是純白的,是淺藍色的,和天空的顏色很接近,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它在林楓肩上蹲下來,兩個眼睛眨了幾下。
「主人,我分析了三天的人流。」星曈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林楓能聽見。「機場每天進出幾萬人,大部分是遊客,小部分是工作人員。沒有發現清道夫的人。」
林楓沒有說話。他繼續看著海面。
「但是我注意到一個人。」星曈說。「一個乞丐。」
林楓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個人在機場外圍,靠近計程車停靠點的地方。
他穿得很破爛,臉上很髒,看起來有五六十歲。但我掃描了他的骨骼結構和皮膚狀態,他的實際年齡只有三十歲左右。金髮,藍眼,白種人。
他的眼神有光,不像真正的流浪漢那種渾濁麻木的樣子。
他已經在那個位置待了三天了,每天都是同一時間出現,同一時間離開。」
林楓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還有嗎?」
「他每天會在那個位置待六個小時。從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他不乞討,不跟人說話,只是坐在那裡,偶爾抬頭看看機場出口的方向。他手裡拿著一個紙杯,杯子裡有零錢,但沒有人給他投錢的時候,他也不在意。」
林楓把魚竿收回來,檢查了一下魚鉤上的餌。餌還在,魚沒有吃。
他又把魚線甩出去,動作很慢,很隨意。
「知道了。」他說。
太陽慢慢往西邊移動,影子從短變長。
海水的顏色從湛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紫色。
路燈亮了,機場外面的廣場上亮起了一排排橘黃色的燈。
遊客漸漸少了,計程車也少了,偶爾有一兩輛開過來,接了人又開走。
林楓站起來,收起魚竿,提著那個空空的魚桶,往酒店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很慢,像任何一個在傍晚散步的人。
春甲和梨花也收了魚竿,跟在他後面,保持十幾步的距離。
回到酒店,林楓的房間在六樓,是一個普通的標間。
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個衛生間。
窗簾是米色的,拉上了大半。
床頭柜上放著那部碎屏手機。
林楓把魚竿靠在牆角,把魚桶放在衛生間裡,洗了手,坐在床上。
門被敲響了。三下,停了一下,又兩下。是春甲的暗號。
林楓站起來,打開門。春夏秋冬和梨花閃進來,五個人把房間擠得滿滿當當。
「林哥,」春甲說。「今晚動手?」
林楓點了點頭。「那個人有問題。去探探底。不要打草驚蛇,能問出東西最好,問不出來也不要緊。安全第一。」
「我們五個人都去。」梨花說。「一個人去太顯眼,五個人反而好掩護。」
林楓看了她一眼,沒有反對。
「小心。」
夜裡的機場廣場比白天安靜多了。燈還亮著,但人少了。
那些白天在這裡擺攤的小販已經收攤走了,地上留下一些垃圾和油漬。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涼意。
那個乞丐還在。他蜷縮在花壇邊緣,背靠著水泥台子,頭垂著,像是在睡覺。
他的衣服很破,褲腿上有一個大洞,露出膝蓋。臉上很髒,黑一道灰一道的,看不清皮膚的顏色。
頭髮很長,打著結,亂糟糟地堆在頭上。他面前放著一個紙杯,杯子裡有幾枚硬幣,在燈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廣場上還有一些人。一對情侶坐在長椅上,頭靠著頭,低聲說著什麼。
一個中年男人在遛狗,狗是金毛,很大,很溫順,走幾步就停下來聞聞地面。
兩個穿著制服的清潔工在推垃圾桶,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春甲從廣場的東邊走過來。她換了一雙高跟鞋,鞋跟很細,踩在地磚上,噠噠噠的,很有節奏。
她穿著那條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手裡拿著手機,像是在散步。
她走到花壇旁邊,離那個乞丐很近。
她假裝在看手機,腳步沒有停,但她故意把高跟鞋踩向那個乞丐伸出來的腳。
她的鞋跟距離那隻腳還有幾厘米的時候,那隻腳突然縮了回去。
動作很快,快得不像是一個睡著了的人能做出來的。
春甲踩空了,高跟鞋落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個乞丐動了。他打了一個哈欠,伸了一個懶腰,慢慢坐起來。
他的眼睛眯著,像是剛被吵醒。他看見春甲,一個高挑的、穿白裙子都市美女正從他面前走過去。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挪了挪位置,換了一個姿勢,繼續睡。
春甲走出十幾步,停了下來。她轉過身,看著那個乞丐。
她的心裡已經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普通的流浪漢。普通人被高跟鞋踩到,要麼叫出來,要麼躲開,但不會躲得那麼快,那麼准。那種反應速度,是練過的。
她走回去,蹲在那個乞丐面前。
「我們可以聊聊嗎?」她說的是英文,聲音很輕,語氣很客氣。
那個乞丐沒有動,沒有抬頭,像沒有聽見。
春甲等了幾秒,又問了一遍。「你是聾子嗎?」
還是沒有反應。
春甲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她說了三個字。「清道夫。」
那個乞丐的頭抬起來了。他的眼睛睜開了,很亮,像兩盞突然點亮的燈。
他看著春甲,目光像刀子一樣。然後他站起來,往廣場邊緣人多的地方走。
他走得很快,速度比普通人跑還快。
春甲跟上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噠噠噠的,越來越急。
夏乙、秋丙、冬丁和梨花從不同方向跟上來,五個人散開,像一張網一樣,把那個乞丐的退路封住了。
那個乞丐走到廣場邊緣,拐進一條沒有人的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建築物的後牆,牆上爬滿了藤蔓。
路燈照不到這裡,只有遠處廣場上的燈光反射過來,把巷子照得很暗。
他停下來。不跑了。他轉過身,直起腰。他之前一直佝僂著背,看起來很矮,很瘦小。
現在他直起腰來,整個人高了很多,和春甲差不多高,一米八左右。
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那種渾濁的、麻木的流浪漢的眼神,而是銳利的、警惕的、隨時準備出手的眼神。
春甲走進巷子。她離他還有幾步遠的時候,他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一眨眼就到了春甲面前,拳頭直奔她的面門。春甲側頭閃過,同時右腿掃向他的膝蓋。
他跳起來,躲過那一腿,在半空中轉身,一腳踢向春甲的胸口。
春甲用手臂擋了一下,那一腳的力道很大,震得她手臂發麻,往後退了兩步。
兩個人重新拉開距離,對視著。
「你究竟是誰?」春甲問。
那個男人沒有說話。他又衝上來了。這一次他用的是肘,左肘橫砸,右肘下砸,每一擊都帶著風聲。
春甲一一擋開,兩個人的手臂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春甲的手肘被撞得生疼,她知道對方也好不到哪裡去。兩個人旗鼓相當,誰也勝不了誰。
春甲又開口了。「我與你無冤無仇,何來取命之說?」
那個男人終於說話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帶著口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就憑你是清道夫。我與清道夫不共戴天。」
春甲心裡一動。他不是清道夫的人。他是清道夫的敵人。
她正要說什麼,那個男人的拳頭又到了。她擋住這一拳,同時喊了一聲:「他不是清道夫的人!停下!」
那個男人沒有停。他的拳頭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要把春甲打死在巷子裡。
春甲不再問了,專心應對。兩個人又打了十幾個回合,誰都沒有占到便宜。
巷口傳來腳步聲。梨花從黑暗中走出來,腳步很輕,像貓一樣。
她繞到那個男人身後,一掌拍在他的後背上。
那一掌力道很大,打得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春甲趁機上前,扣住他的手腕,一擰,把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後。
夏乙從另一邊過來,抓住他的另一隻手。秋丙和冬丁也圍上來,五個人把他牢牢控制住。
他掙扎了幾下,掙不開。他不再掙扎,只是低著頭,喘著粗氣。
「帶回去見主人。」春甲說。
她們用繩子把他的手腕綁了,又用一塊布蒙住他的眼睛。
五個人押著他,穿過廣場,穿過街道,走進酒店的後門。
電梯太小,裝不下這麼多人,他們走樓梯。六樓,林楓的房間。
門開了。林楓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被五花大綁的男人。他的衣服很破,臉很髒,頭髮亂糟糟的,但腰板挺得很直。
「鬆開他。」林楓說。
春甲猶豫了一下,還是解開了繩子,摘下了蒙眼的布。
那個男人眨了眨眼睛,適應了燈光。他看了看房間裡的六個人——一個男人,五個女人。他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了很久。
「你是誰?」他問。英文,口音很重。
林楓看著他,用英文回答。「殺清道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