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登諾把肯德基的袋子折了兩折,塞進牆角的垃圾桶里。他轉過身,看著林楓。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他的英文帶著口音,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這麼厲害,還有這些厲害的女人也是你的手下。麻煩請說下你的名字?」
林楓微微一笑。「我叫林楓。」
斯登諾跟著念了一遍。「林楓。」他點了點頭,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雖然一開始你把我綁來了。」
林楓握了握他的手。斯登諾的手很大,骨節粗壯,握力不小。他握了一下就鬆開了。
「你們明天晚上怎麼混進機場?」斯登諾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機場安檢很嚴格。我在這裡待了一年多,每天都看。進去要查機票,查護照,查行李。你們什麼都沒有。」
林楓看著他。「你有什麼好的建議?畢竟你在這裡待了一年多。」
斯登諾想了想。「方法倒是有。直接從機場外圍翻牆進去,然後跑到那架專機那裡。我知道有一段圍牆很低,上面沒有電網,翻過去很容易。」
梨花從林楓身後走出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連體褲,靠在窗邊,雙手抱臂。
「機場圍牆離那架專機有多遠?」她問。
斯登諾想了想。「大概三百米。」
梨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彎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三百米。加上我們這些人,估計在接近的過程中,人家直接拿槍就給掃射了。你這方法不行。」
斯登諾沒有反駁。他低下頭,想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還有一個方法。拿錢收買安檢和檢票員。」
春甲靠在門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她開口了。「安檢和檢票一共有多少人?」
斯登諾說。「安檢三個,檢票三個。一共六個。」
「都能收買得了?」春甲的聲音不高,但問得很直接。
斯登諾搖了搖頭。「不確定。」
春甲冷了他一眼。「那你不白說。」
斯登諾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他被春甲看了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風。
他沒有生氣,他知道自己的方法確實不靠譜。
他在這裡待了一年多,每天都在想怎麼接近清道夫,但從來沒有想出過一個可行的辦法。要不然他也不會一直當流浪漢了。
「實在不行,還有一個方法。」他說。「我們提前潛入,等著那架專機來。等它降落了,我們再摸上去。」
夏乙說話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淺藍色的牛仔短褲,棒球帽扣在頭上。她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機場一眼望過去都是平地。沒有雜物,沒有掩體。我們躲哪兒?」
斯登諾語塞了。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他知道夏乙說得對。
夏威夷希洛國際機場的停機坪很開闊,一眼就能看到頭。別說藏五六個人,就是藏一隻貓都能被看見。
他兩手一攤。「那你們有什麼好辦法?」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冬丁從角落裡站起來。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腰短裙和灰色的吊帶背心,短髮打了髮蠟,抓得很精神。
她走到房間中央,站在林楓面前。
「清道夫不是找人嗎?我們扮作落單的遊客,讓他們來找我們。這樣就能光明正大地上專機。」
她說完看了看眾人。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林楓臉上,停了一下。她在等林楓的反應。
林楓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床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面。過了幾秒,他抬起頭。
「你們都是從那裡出來的。清道夫的人應該認識你們吧?」
春甲皺了一下眉。夏乙咬了咬嘴唇。秋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冬丁的目光移開了。梨花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她們都知道林楓說得對。她們在清道夫待了很多年,春夏秋冬是總理事手下的頂尖殺手,梨花也是。
清道夫的人認識她們,就像她們認識清道夫的人一樣。讓她們假扮落單的遊客,等於自投羅網。
不過,清道夫組織龐大,人員複雜,也有可能這次來的人並不認識春夏秋冬,或者梨花。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著外面的夜色。遠處的機場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一堆熄滅又點燃的炭火。
「先按這個方法。」他說。「你們每個人明天早上就去機場。分開去,不要一起。裝作自由行的遊客,落單的那種。最好神情落寞一點,像遇到了什麼事。」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你們想想,一年前斯登諾在機場見到的那個人,應該就是總理事。那個被他勸走的女人,就是柳夢妍。那時候柳夢妍為逃脫趙銘的魔爪,前往國外,心情很糟,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不知道去哪裡。總理事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才找上她的。清道夫要找的,就是這種人。走投無路的,心情低落的,容易被人說服的。」
春夏秋冬和梨花互相看了看。她們聽懂了林楓的意思。
「你們以前是清道夫的人,他們認識你們。但那是以前的事。你們現在的樣子和以前不一樣了。穿的衣服不一樣,髮型不一樣,氣質也不一樣。春甲以前穿黑色作戰服,現在穿白色連衣裙。梨花以前扎馬尾,現在燙了大波浪。只要你們不暴露身手,不露出破綻,他們不一定認得出你們。」
春甲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連衣裙。
她很少穿這樣的衣服,但不得不說,這身打扮和她在清道夫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而且,」林楓接著說,「清道夫在機場負責招人的,不一定是認識你們的人。總理事已經死了,他帶的那批人也死了。新來的人,不一定見過你們。」
斯登諾一直站在旁邊聽著。他聽不太懂中文,但猜出了大概的意思。他等林楓說完,用英文問了一句。
「你們打算假裝成被招募的人,混上飛機?」
林楓轉向他。「對。」
「那我也去。」斯登諾說。「我扮成流浪漢,沒有人會注意我。我可以在你們附近,萬一出了事,我可以幫忙。」
林楓看了他一眼。「你恨清道夫,想給你哥報仇,我理解。但你跟著去,可能會死。」
斯登諾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我早就把生死放在外面了。這一年多,我活著就是為了找到清道夫。現在機會就在眼前,我不會放棄。」
林楓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明天早上,你們分開行動。春甲,你去機場候機大廳,坐在顯眼的位置,但不要故意吸引人。夏乙,你去機場外面的咖啡店,點一杯咖啡,慢慢喝。秋丙,你去行李提取處附近轉,假裝在等人。冬丁,你去停車場,假裝找不到車。梨花,你去機場外面的廣場,就是斯登諾平時待的那個地方,坐在那裡看手機。」
他看向斯登諾。「你繼續當你的流浪漢,在廣場上待著。如果她們那邊需要你,我會通知你。」
斯登諾點了點頭。
「都記住,」林楓說。「不要主動去找人。讓他們來找你們。清道夫的人在這裡蹲了這麼久,他們眼力很好,會看出誰是落單的、心情不好的人。你們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變成那種人。」
春甲問。「林哥,那你呢?」
「我不去機場。」林楓說。「我在外面等。如果你們上了飛機,我會想辦法跟著。」
「怎麼跟?」梨花問。
林楓沒有回答。他走到床邊,拿起那部碎屏手機,看了看。屏幕亮著,電量滿的。他把手機揣進口袋。
「到時候再說。」
夜深了。窗外的燈光漸漸暗了一些,那些亮著的窗戶一盞一盞地熄滅了。海浪聲從遠處傳來,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斯登諾被安排到隔壁的房間去住。他走之前,站在門口,回過頭看了林楓一眼。
「林楓。」他叫了一聲。
林楓抬起頭。
「謝謝你。」斯登諾說。「不管明天能不能成,謝謝你願意幫我。」
林楓點了點頭。門關上了。
春甲她們也回自己的房間去了。房間裡只剩下林楓一個人。
他關了燈,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在過明天的計劃。
每個人做什麼,可能出現什麼問題,怎麼應對。
他想了很久,把每一個細節都過了一遍。然後他翻了個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太陽從海面上升起來,把整個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海浪聲比夜裡大了一些,嘩啦嘩啦的,很有節奏。
春甲起得很早。她洗了澡,吹了頭髮,化了一個淡妝。
她穿上那條白色的連衣裙,系好腰間的皮帶,穿上米色的平底涼鞋。
她對著鏡子照了照,把頭髮攏到肩膀後面,露出耳朵上的小耳釘。
她看起來像一個來夏威夷度假的年輕女人,心情不錯,但臉上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落寞。
她出門的時候,林楓站在走廊里等她。
「記住,」林楓說。「不要急。慢慢來。」
春甲點了點頭,走了。
夏乙第二個出門。她換了一件黑色的吊帶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襯衫,襯衫沒有扣扣子。下身還是那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她把馬尾扎得低了一些,垂在腦後。她沒有化妝,只塗了一層潤唇膏。
她看起來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一個人出來旅行,心情不太好。
秋丙穿了一條深藍色的長裙,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襯衫扎在裙子裡。
她把麻花辮拆了,頭髮披著,別了一個黑色的發卡在耳朵上面。
她沒有拿拍立得相機,只拿了一部手機。她看起來像是一個等人的人,等了很久,對方還沒有來。
冬丁穿了一條黑色的長褲,一件灰色的圓領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
她把頭髮梳得很整齊,沒有打髮蠟。她背了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包不大,裡面裝著錢包和手機。
她看起來像是一個在停車場迷路的人,走來走去,找不到自己的車。
梨花穿了一件淺粉色的短袖襯衫,下身是一條白色的長褲,腳上是白色的平底鞋。
她把大波浪披在肩上,沒有戴耳環,只戴了一條細細的銀色手鍊。她拿了一本書,封面是英文的。
她坐在機場外面的廣場上,翻開書,一頁一頁地翻。她的目光從書頁上面露出來,掃視著周圍的人。
斯登諾還是那副流浪漢的打扮。他穿回了那身破衣服,臉上抹了灰,頭髮弄亂了,蜷縮在花壇邊上。
他的紙杯放在面前,裡面有幾個硬幣。他的頭垂著,像是睡著了。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從低垂的眼皮下面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林楓沒有去機場。他換了一身衣服,深色的T恤,深色的長褲,黑色的運動鞋。
他戴了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他走到酒店外面,沿著海邊的一條小路慢慢走。
他走了很遠,走到一個可以看見機場跑道的地方。那裡有一片礁石,他坐在礁石後面,拿出手機,打開定位功能。
屏幕上,六個光點在移動。春甲在候機大廳,夏乙在咖啡店,秋丙在行李提取處,冬丁在停車場,梨花在廣場,斯登諾在花壇邊。光點很穩定,沒有移動。
林楓把手機收起來,靠在礁石上,看著遠處的機場。
太陽越來越高,曬得他後背發燙。他一動不動,像一塊真正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