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乙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透。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一絲灰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蛇。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外面的動靜。很安靜。太安靜了。
這家旅館本來就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周圍都是居民區,沒有商店,沒有酒吧,連車都很少經過。
但今天的安靜不一樣,是一種壓迫性的安靜,像有什麼東西把聲音都吸走了。
她坐起來,走到窗邊,用手指撥開窗簾的一角。
樓下停著幾輛黑色的麵包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裡面。
巷口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色夾克,戴著墨鏡,面朝旅館的方向。
巷尾也有兩個人,同樣的打扮,同樣的姿勢。
他們不說話,不走動,像釘在地上的木樁。
夏乙的心沉了一下。她認出了那種站姿——清道夫。
她轉身走到秋丙的床邊,推了推她的肩膀。
秋丙睜開眼睛,看見夏乙的表情,沒有問為什麼,立刻坐起來,穿上鞋,走到窗邊看了一眼。
她放下窗簾,點了點頭。
「前後都有人。樓梯口肯定也有人。」
「上樓頂。」夏乙說。
兩個人抓起外套和槍,打開房門。
走廊里沒有人,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牆壁上,把牆壁上的污漬照得很清楚。
她們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小門,門後是通向樓頂的鐵梯。
鐵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踩上去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樓頂很空曠。水泥地面,幾個廢棄的太陽能熱水器,幾根晾衣繩。
風很大,吹得她們的頭髮亂飛。她們走到樓頂邊緣,往下看。
樓下的人已經發現了她們。那四個站在巷口巷尾的人抬起了頭,但沒有動。他們還在等。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不是急促的,是很穩的,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那雙腳踩在鐵梯上,發出鏗鏘的金屬聲。夏乙和秋丙轉過身,槍口對準樓梯口。
一個人從樓梯口走上來。
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金髮碧眼,五官清秀明朗。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衣,腰身收得很緊,勾勒出曲線。
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短靴,鞋跟不高,但踩在鐵梯上很有力。
她的手裡沒有拿槍,拿了一根鐵鞭。
鐵鞭很長,垂在地上,摺疊了好幾折,末端拖在身後。
鞭身是銀灰色的,泛著冷光,看起來不像普通的鐵,更像是某種合金。
那女人走上樓頂,站定。她看了一眼夏乙和秋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只是抽動了一下嘴角。
「你是誰?」夏乙的槍口對準她。
女人的目光從槍口移到夏乙臉上,又從夏乙臉上移到秋丙臉上,最後落回夏乙的眼睛。
「克里斯·娜塔莎。」她的英文很標準,沒有口音。「我來抓你們兩個叛徒。」
秋丙往前走了半步。「就憑你一個人?」
娜塔莎看了一眼秋丙,又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槍。她把手裡的鐵鞭抖了一下,鞭身在地上抽動,發出一聲脆響。
「你們兩個,我一個人夠了。」
她動了。鐵鞭從地上彈起來,像一條甦醒的蛇,朝夏乙的手腕抽過去。
夏乙的槍口還沒來得及調轉,鐵鞭已經到了。
她縮手,鞭梢擦著她的手指過去,打在槍上。
槍飛出去,落在幾米外的水泥地上,滑了一段,停住了。
秋丙開槍了。子彈朝娜塔莎的胸口射過去。
娜塔莎的身體往旁邊一閃,子彈擦著她的肩膀過去,打在身後的太陽能熱水器上,熱水器的外殼被打穿了一個洞,水從洞裡噴出來,冒著熱氣。
娜塔莎的鐵鞭又甩過來了,這一次是朝秋丙的腳踝。
秋丙跳起來,鐵鞭從她腳底掃過去,打在水泥地上,留下一道白印。
夏乙已經撿起了槍,從側面射擊。
娜塔莎的鐵鞭像有眼睛一樣,一邊躲閃子彈,一邊朝夏乙抽過去。
夏乙側身躲過,鐵鞭打在身後的水泥墩上,水泥碎塊飛濺。夏乙的臉上被劃了一道小口子,血珠滲出來。
兩個人打一個,竟然占不到便宜。
娜塔莎的鐵鞭太長了,兩米多,她一個人就封住了兩個人的攻擊範圍。
夏乙和秋丙的槍在這一刻發揮不了作用,娜塔莎的速度太快,她們來不及瞄準。
而且娜塔莎的鐵鞭像活的,從各個角度抽過來,逼得她們只能躲閃,無法還擊。
娜塔莎的鐵鞭纏住了秋丙的槍管。
她用力一拉,秋丙的槍脫了手,飛到半空中,落下來的時候被鐵鞭捲住,甩到樓下去了。
秋丙沒有了槍,從腰後拔出匕首。
娜塔莎的鐵鞭又抽過來了,秋丙用匕首去擋,鐵鞭打在匕首上,震得秋丙的手臂發麻,匕首差點脫手。
鐵鞭像蛇一樣纏上來,纏住了秋丙的手腕。
娜塔莎一拉,秋丙被拉得往前踉蹌,娜塔莎抬腳踹在她胸口,秋丙倒飛出去,撞在太陽能熱水器上,滾落在地,嘴角流出了血。
夏乙衝上來。她沒有槍了,只能用拳腳。
她的拳很快,腳很重,每一擊都奔著娜塔莎的要害去。
娜塔莎的鐵鞭太長,近身戰反而不好使。
她把鐵鞭收短,握在手裡,當短棍用。
夏乙的拳打在鐵鞭上,疼得她直吸冷氣。
娜塔莎一鞭抽在夏乙的腿上,夏乙的腿一軟,單膝跪地。
又一鞭抽在她背上,她趴在地上,嘴裡湧出一口血。
不到二十回合。兩個人躺在地上,動彈不得。
娜塔莎把鐵鞭收起來,纏在腰上,扣好。
她走到夏乙面前,蹲下來,伸出手,捏住夏乙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
「春夏秋冬,聽說你們是清道夫東亞分部最厲害的殺手。也不過如此。」
夏乙的嘴角有血,但她笑了一下。「你試試打林哥。看你能撐幾秒。」
娜塔莎的手沒有鬆開,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次彎得久一些。「林楓。我會去找他的。不急。」
她站起來,朝樓梯口喊了一聲。「上來,把人帶走。」
幾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拿著繩子。
他們把夏乙和秋丙的手反綁在背後,用黑布蒙住眼睛,押下樓去。
樓下,幾輛黑色麵包車還停在那裡,發動機沒有熄火。
車門拉開,夏乙和秋丙被推上車。車門關上了,麵包車駛出巷子,匯入車流。
娜塔莎站在樓頂,看著那幾輛車消失在街道盡頭。她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夏威夷的解決了。兩個。」電話那頭說了什麼,她聽了聽。「好。我馬上去紐西蘭。」
她掛了電話,走下樓梯。
樓下的巷子裡已經沒有人了,只剩下那家小旅館,門窗緊閉,窗簾拉著。
門口的地上有幾滴血,被風吹乾了,只剩下暗紅色的印子。
娜塔莎從巷子裡走出來,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
她坐在后座,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長髮披肩,穿著一件紅色的連體褲。
照片的背面寫著一個名字——梨花。她把照片收起來,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去機場。」她對司機說。
轎車發動了,朝機場的方向開去。夏威夷的早晨陽光很好,街道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遊客們背著包,拿著相機,在路邊等車。
沒有人注意到那輛黑色轎車,也沒有人知道,這個城市剛剛發生了一場無人知曉的戰鬥。
娜塔莎睜開眼睛,看著窗外。她想起夏乙說的那句話——「你試試打林哥。看你能撐幾秒。」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林楓。她聽說過他。總理事就是他殺的,東州分部就是他毀的。
春夏秋冬和梨花也是因為他才背叛組織的。她很期待和他交手。不是現在,但很快。
轎車駛進機場,停在私人停機坪旁邊。
一架小型飛機已經在那裡等著了,舷梯放下來,發動機在預熱。
娜塔莎下了車,走上舷梯,進了機艙。
飛機起飛了,往南飛,穿過雲層,穿過赤道,飛向南半球。
紐西蘭,在遙遠的南方。
那裡還有兩個女人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