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曈在那座小島上空飛了很久。它飛得很高，高到地面上的房子看起來像火柴盒。
它飛得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在移動。
它的身體顏色調成了天空的淡藍色，和背景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小島不大。從高空往下看，像一顆綠色的紐扣浮在深藍色的布面上。
島中央有幾棟房子，不高，只有三層。房子是老式的建築，外牆刷著白漆，但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
屋頂是平的，邊緣有女兒牆，女兒牆上裝著避雷針和天線。
有些窗戶亮著燈，有些窗戶黑著。看起來和普通的海島民居沒有什麼區別。
星曈降低了高度。它降到兩百米的時候，看清了房子的細節。
那些房子不是普通的民居。外牆看起來很舊，但窗戶是防彈玻璃。
屋頂上除了避雷針，還有雷達。
雷達很小，藏在女兒牆後面，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星曈的掃描功能很強，一下就捕捉到了雷達的信號。
它繼續降低高度。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它想飛到最近的那棟房子的窗戶邊，從窗縫裡鑽進去，看看裡面有什麼。
五十米。
房子越來越近，窗戶越來越清晰。就在這時，一張白色的網出現在它面前。
網不是從某個方向飛過來的，是憑空出現的。
像空氣突然凝固了，凝固成一張網。
星曈來不及躲，網已經罩住了它。
網線很細，細到比頭髮絲還細，但很結實。
星曈撞了幾下，網沒有破。它掙扎了幾下，網越收越緊。
星曈試圖發熱。它的身體可以產生很高的溫度，高到能融化金屬。
它把溫度升高到幾百度，網線沒有變化。
升高到一千度，網線還是沒有變化。
網線不是金屬，也不是普通材料。這種材料它沒見過，資料庫里也沒有記錄。
網在收縮。從四面八方收緊，把星曈裹在中間，像一隻被蛛網纏住的飛蟲。
星曈停止了掙扎。它把身體縮成一團，兩個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縫。
它在觀察，在記錄，在把看到的一切傳回林楓的手機。
網下降。速度不快，很穩。
它穿過屋頂的女兒牆，降到頂層的平台上。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那裡，伸出手，接住了網。
他沒有看網裡的東西，轉身走進樓梯間。
樓梯間很窄，牆壁刷著白漆，地面鋪著灰色地磚。
燈很亮，慘白的光照在牆壁上。星曈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把樓梯間拍了下來。
下到三樓。走廊很長，兩側都是門，門關著。
走廊盡頭有一扇大鐵門，門上有一個圓形的把手。
黑衣男人走到鐵門前，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大廳，很寬敞，燈火通明。
大廳里擺著很多儀器，有桌子，有椅子，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
黑衣男人正要走進去，另一個人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塑膠袋。他拉開塑膠袋的口子，把網連同星曈一起塞了進去。
眼前黑了。什麼也看不見。星曈的眼睛閉上了，但它的耳朵還在聽。有人說話，英文。
「就是這個東西？」
「對。雷達掃描到的。在天上飛，速度很快。」
「分析出來了嗎？」
「還沒有。先送到實驗室。」
腳步聲。有人在走路，不止一個。
地面是瓷磚，皮鞋踩在上面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人在推門，門軸轉動的聲音。又有人在說話。
「放到分析台上。」
星曈感覺到自己被放在一個平坦的表面上。表面很涼，是金屬的。
黑色塑膠袋被拿掉了，但網還在。
星曈微微睜開一隻眼睛，透過網眼往外看。
房間很大，燈很亮，牆壁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所有儀器都是白色的。
兩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分析台旁邊，一個戴著護目鏡，一個戴著口罩。
他們身後還有幾個人，穿著黑色西裝，站成一排。
戴口罩的那人拿起一個手持掃描儀，對準星曈。
掃描儀發出嘀嘀的聲音。他看了一會兒，皺起了眉頭。
「奇怪。分析不出任何數據。」
戴護目鏡的那人湊過來。「什麼意思？」
「剛才雷達還能掃描到它。現在放在分析儀上，什麼數據都沒有。
沒有電子元件，沒有金屬，沒有任何已知材料的結構。這東西不是我們見過的任何設備。」
「切開看看。看看裡面有什麼。」
戴口罩的人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到牆邊，從工具架上拿下一把小型電鋸。
電鋸的鋸片很薄，齒很細，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把電鋸的電源插上，按了一下開關，鋸片轉起來，發出尖銳的聲音。
另一個人固定住網。網已經被收緊了，剛好裹住星曈的身體，像一個白色的繭。
繭的一頭繫著一根繩子，繩子綁在操作台的環扣上。
戴口罩的人舉著電鋸，對準網的中部，切了下去。
鋸片接觸網的瞬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網線很硬，鋸片切了很久才切進去。星曈的身體被鋸成了兩半。
一半留在網裡，一半掉在操作台上。沒有血，沒有碎片，什麼都沒有。
兩邊都是空心的，像兩半空殼。
切面上能看到斷面，斷面是純白色的，均勻的，沒有任何紋路。
像一塊被切開的白色石頭，但石頭的斷面會有顆粒，這個沒有。它什麼都不是。
戴口罩的人放下電鋸，拿起一把鑷子，夾起其中一半，舉到眼前。
他看了很久，又換了一個角度。
另一半也被夾起來，放在顯微鏡下面。幾個人圍過來，輪番看了很久。
「什麼也沒有。」有人說了句。
「沒有電路，沒有晶片，沒有電池。這東西是怎麼飛起來的？」
沒有人回答。
戴口罩的人把那半星曈放回操作台上，摘下了護目鏡。
他們不知道的是，星曈這種憑空想像造出來的未來科技神奇之物，現有世界的科技手段根本檢測不出它的任何信息。
他揉了揉眼睛，看著那兩半白色的空殼，沉默了一會兒。
「燒了吧。」
另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到牆邊，拿起一個鐵皮桶，放在操作台旁邊的地上。
他打開桶蓋，桶裡面是半桶透明的液體。氣味很沖，是汽油。
他拿起那兩半星曈，扔進鐵皮桶里。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打著了，扔進桶里。
火苗躥起來。火很大，橘紅色的，帶著黑煙。鐵皮桶的外壁被烤得發燙，空氣被加熱，在火光中扭曲。幾個人往後退了幾步，看著鐵皮桶里的火。
星曈的眼睛在火光亮起的瞬間閉上了。它把最後一段視頻傳了出去，然後切斷了與手機的連接。
不是被迫的，是自己斷開的。
它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它不怕火，也不怕被切。
它和那部碎屏手機是一體的，手機在，它就在。
手機能把它提取出來一次，就能提取出來第二次。現在它需要做的就是沉默。
鐵皮桶里的火漸漸小了。半桶汽油燒完了，桶底剩下一層黑色的灰燼。灰燼很細，像菸灰，風一吹就散。
戴口罩的人走過來，用一根鐵棍攪了攪灰燼，什麼也沒有剩下。
他點了點頭，把鐵棍扔在一邊，轉身對那幾個穿黑色西裝的人說。
「處理完了。告訴上面，入侵者已經清除。」
黑衣男人點了點頭，轉身走出實驗室。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慘白慘白的，照著空蕩蕩的走廊。
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走進一個更大的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長桌，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深色的西裝，頭髮花白，臉上沒有什麼表情。黑衣男人走到桌前，站定。
「入侵的東西已經處理了。燒了，什麼也沒留下。」
桌後的人點了點頭。他沒有問那是什麼東西，也沒有問從哪裡來的。他低下頭，繼續看面前的文件。
「林楓應該很快就會到。做好準備。」
「是。」
黑衣男人轉身走了。門關上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桌上的檯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窗外，海風吹過，椰子樹沙沙作響。夜還很深，天還很黑。但天總會亮的，人也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