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湯加的時候，太陽正好掛在頭頂。陽光直直地砸下來，海面上白晃晃的一片，晃得人睜不開眼。
春甲把墨鏡戴上，眯著眼睛看著前方。
她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她喝了一口水，把水壺遞給林楓。
林楓接過去，喝了一口，沒有咽，含在嘴裡，慢慢咽下去。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前方，那裡有一條細細的線，是陸地。湯加到了。
海水的顏色變了。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綠色。
能看見海底的珊瑚和魚群，魚很大，銀白色的，在水裡游來游去。
但林楓沒有心情看魚。
湯加是離那個無名小島最近的一個中轉站，清道夫的人很可能在這裡等著他
他的預感沒有錯。
遠處出現了一艘快艇，白色的，速度很快，船頭翹起來，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
快艇後面還跟著幾隻小船，船不大，但速度也不慢。
快艇的船頭站著一個人，離得遠，看不清臉，只看見金色的頭髮在海風中飄著。
林楓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放在身側，摸到了槍柄。
春甲也看見了。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手也摸向了腰間的槍。
「林哥，來者不善。」
「知道。」
快艇越來越近，速度慢下來。
船頭像一把刀，劈開海水，浪花往兩邊翻。不到十米的時候，快艇停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衣，腰很細，肩膀很寬，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很明顯。
「對面船上是林楓嗎？」她說英文，聲音不大，但海面上風小，聽得清楚。她看了一眼林楓，又看了一眼春甲。「還有春甲？」
春甲的手已經握住了槍柄。林楓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輕輕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
「你是誰？」
「克里斯·娜塔莎。」女人把墨鏡掛在領口上，兩隻手空空地垂在身側。她沒有拿槍，也沒有拿任何武器。「我等你很久了，林楓。」
「等我幹什麼？」
「夏秋冬，梨花，已經被我抓了。她們的命在我手裡。你跟我走，她們活。你不跟我走，她們死。」
林楓的臉上沒有表情。他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一下。
不是笑她，是笑這句話太蠢。清道夫從來不會拿人質換什麼，他們只會殺人。
「你說謊的水平，還不如斯登諾。」
娜塔莎的嘴角動了一下。她不再說話，手伸到腰後，抽出一根銀灰色的鐵鞭。
鞭身很長，摺疊著掛在腰帶上，她抽出來的時候，鞭身嘩啦嘩啦地響。
鐵鞭在她手裡抖了一下，鞭梢抽在海面上，濺起一朵水花。
春甲拔出了槍。槍口對準娜塔莎的胸口。她扣動了扳機。
「砰——」
娜塔莎的身體往旁邊一閃，子彈擦著她的肩膀過去。
她同時甩出了鐵鞭。鞭梢像一條蛇，直奔春甲的手腕。
春甲縮手，鞭梢打在船舷上，木屑飛濺。
鐵鞭又甩回來了，這一次是朝春甲的臉。春甲低頭躲過，鐵鞭從她頭頂過去，帶起幾根頭髮。
林楓動了。他從船上跳起來，在空中跨過幾米的海面，落在娜塔莎的快艇上。
快艇晃了一下，娜塔莎站穩了，鐵鞭朝林楓抽過來。
林楓沒有躲，他伸出手，抓住了鞭身。
鐵鞭很燙，是從海里抽上來的，帶著海水的溫度。
但林楓的手不怕燙，他握緊了，用力一拉。
娜塔莎被拉得往前踉蹌了一步，她沒有鬆手，而是借力往前沖，膝蓋頂向林楓的小腹。
林楓側身讓過，一掌拍在她的大腿上，她腿一軟，單膝跪在甲板上。
娜塔莎的鐵鞭甩了一個圈，從林楓手裡滑出來。
鞭梢繞到林楓身後，抽向他的後腦。
林楓低頭，鞭梢從他頭頂過去，打在快艇的擋風玻璃上，玻璃碎了，碎片飛濺。
林楓趁她收鞭的間隙，一腳踹在她肩膀上。她整個人往後倒，後背撞在駕駛台上，鐵鞭脫了手，掉在甲板上。
她撿起鐵鞭，站起來，喘著粗氣。
她的肩膀紅了，是被林楓踹的。
她的嘴角有一絲血，是被碎玻璃劃的。
她看著林楓，眼睛裡的光變了，不再是那種輕視的、居高臨下的光，而是一種認真的、全力以赴的光。
「你果然厲害。」她說。
林楓沒有回答。他朝她走過去。娜塔莎往後退，一直退到船尾。
她把鐵鞭收起來，纏在腰上。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對講機，按了一下。
「一號，三號，五號，目標在這裡。坐標已發。空中打擊。」
說完，她把對講機扔進海里。
林楓立刻跳回自己的船上，對春甲說，「跳海，陸地上見。」
天空中出現幾個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是戰鬥機。
三架，黑色的，沒有標識。
它們飛得很低，翅膀下的航彈清晰可見。
第一架戰鬥機從頭頂掠過，航彈從機腹脫落，旋轉著往下掉。
春甲沒有猶豫。她從船舷翻出去，落入水中，往下潛，一直潛到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航彈落下來了。不是一顆，是好幾顆。
它們砸在海面上，爆炸聲連成一片，海水被掀起來，衝到半空中，又落下來，變成白色的泡沫和黑色的濃煙。
林楓的船被炸成了碎片，木板和鐵皮飛得到處都是。
林楓在航彈落地前跳進了海里。他往下潛，像一塊石頭，沉到很深的地方。
爆炸的衝擊波從頭頂壓下來，壓得他耳膜生疼，胸口發悶。
他閉著氣，等衝擊波過去，然後往上游，浮出水面換了一口氣。
四周全是濃煙和泡沫，看不見天，看不見海，看不見岸。他又潛下去，往湯加的方向游。
娜塔莎站在快艇上，看著被炸成碎片的海面。濃煙散了一些，海面上漂浮著木板、油污和魚的屍體。沒有人影。
「搜。」她對後面的小船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小船散開了。它們在方圓幾百米的海面上來回搜索，有人用望遠鏡看，有人用竹竿在水裡攪。
搜了一個多小時，什麼也沒有找到。沒有屍體，沒有血跡，連一塊衣服的碎片都沒有。
娜塔莎站在船頭，看著湯加的方向。湯加的陸地離這裡不遠，以林楓的速度，他完全可以在爆炸前潛到安全的地方，然後游上岸。
「去湯加。」娜塔莎說。「港口，碼頭，海灘，每一個能上岸的地方都搜。」
快艇和小船調轉方向，朝湯加開去。
湯加的陸地越來越近。海岸線上有椰子樹，有白色的沙灘，有幾棟房子。
港口裡停著幾艘船，碼頭上有人在走路。
娜塔莎的快艇第一個靠岸，她跳上碼頭，回頭看了一眼海面。海面上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但她知道，林楓已經上岸了。也許在某個沙灘，也許在某個礁石後面，也許已經混進了鎮子裡。
他穿著深色的衣服，頭髮是黑色的，皮膚是黃色的，在湯加這樣的人很多，不好找。
她拿出對講機。「封鎖湯加所有的出港口和機場。林楓跑不了。」
她把對講機收起來，沿著碼頭往前走。
她的肩膀還在疼，是被林楓踹的那一腳。她走了幾步，停下來，摸了摸肩膀，又繼續走。
她想起他站在船頭看她的眼神，平靜的，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那種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湯加的太陽很烈，曬得碼頭的木板發燙。娜塔莎的鞋底踩在木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她走到碼頭盡頭，停下來，看著遠處的海面。
「林楓，」她輕聲說，「你跑不掉的。」
海面上沒有回答，只有浪花拍打岸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