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加的天空被清道夫封鎖了。從南到北,從東到西,戰鬥機一架接一架地飛過,引擎聲震得窗戶發抖。
海面上到處是巡邏船,白色的船體在陽光下反著光,船上的黑色旗幟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陸地上也到處都是巡邏車隊,黑色SUV在公路上來回奔跑,每經過一個路口就停下來,有人下車檢查路過的車輛和行人。
湯加不大,人口也不多,要在這裡找兩個人,清清道夫覺得不是難事。除非那兩個人已經死了,沉在海底。
湯加西部有一片椰子林。林子很大,椰子樹密密麻麻地長著,樹幹筆直地往上竄,葉子在頭頂交織在一起,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
地上落滿了枯黃的椰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音。
林楓和春甲就藏在這片林子的深處。
他們背靠著一棵粗大的椰子樹,坐在落葉堆上,聽著外面的動靜。
巡邏車的引擎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
一架偵察機從頭頂飛過,很低,低到能看清機身上的鉚釘。
春甲抬起頭,透過樹葉的縫隙看著那架飛機飛遠,然後低下頭,看著林楓。
「林哥,過不了多久,清道夫就會搜索這片林子。這裡不是久留之地。」
林楓沒有說話。他也聽到了那些聲音。巡邏車,偵察機,還有遠處海面上巡邏船的汽笛。
清道夫這次下了血本,要把他們困死在湯加。
春甲把手從腰後抽出來,摸了摸槍柄。「林哥,我來掩護你。你還是從海里走。只要你活著,消滅清道夫就指日可待。」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悲壯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打磨過的石頭。
林楓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不至於。我們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春甲皺了皺眉。她不明白林楓還有什麼辦法。
椰子林就這麼大,清道夫的人一進來,用不了多久就能把每個角落翻遍。
他們有熱成像儀,有紅外掃描儀,人躲在樹後面藏不住。只要體溫被捕捉到,子彈就會跟過來。
「那現在怎麼辦?我們只要一出椰子林,就會被清道夫發現。而且林子裡他們會用熱成像搜,我們躲不了多久。」
林楓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春甲,從口袋裡拿出那部碎屏手機。
屏幕的裂紋在樹蔭下顯得更密了,像一張蛛網。他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圖片。
光學迷彩作戰服。
這不是普通的迷彩服,不是那種印著綠色和棕色斑塊的布料。
這是一種現在還無法實現的概念裝備。它的原理是納米級的感光材料,服裝表面能實時捕捉周圍環境的顏色和紋理,然後自動匹配,達到視覺隱身的效果。
人穿著它站在樹前面,衣服就變成樹幹的顏色和紋理。人站在草地里,衣服就變成草的顏色和紋理。
不僅如此,它還能避開紅外熱源掃描,體溫被隔絕在衣服裡面,外面的探測器什麼也捕捉不到。
林楓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腦子裡閃過它的結構、原理、材料構成。
他已經提取過很多次這種東西了,每一次提取,認知就深一層,消耗就少一點。
理解。
錨定。
提取。
精神力從眉心抽離,像一根線被輕輕拉了一下。手機屏幕上的光芒一閃。
一件薄薄的、近乎透明的衣服出現在他手裡。衣服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摸起來滑滑的,像絲綢又比絲綢更韌。
他把衣服放在旁邊的落葉堆上,又提取了一件。光芒再閃,第二件也出來了。
他把其中一件遞給春甲。「穿上。穿上這個,我們就能走出椰子林了。」
春甲接過那件薄如蟬翼的衣服,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過去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材料,也不知道林楓是從哪裡變出來的。
但她沒有問。她知道林楓有很多神奇的能力,從她們在荒島上被醫療艙救活的那天起,她就知道。
她把這件衣服套在身上。衣服很貼身,像第二層皮膚,穿上之後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看不見。手還在,但眼睛看不見。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和腿,都看不見。她像是穿了一層透明的殼,把自己整個裹住了。
「林哥,你在哪兒?」她伸出手往前摸,摸到了林楓的肩膀。肩膀在,但眼睛看不見。
「我在這兒。」林楓的聲音從她面前傳來。他也穿上了那件衣服,春甲看不見他,只能聽見聲音。兩個人像兩團透明的空氣,站在椰子樹的陰影里。
「穿上這個,我們就能走出去了。」林楓的聲音從空氣中傳過來。「不過要注意,千萬不要碰到人。碰到了就容易暴露。衣服只能擋住視線和熱源,擋不住觸覺。」
春甲點了點頭。她又想起一件事。「林哥,我們從椰子林走出去,然後呢?海上有巡邏船,天上有飛機。我們怎麼走?」
林楓從口袋裡又拿出幾瓶東西。很小,像眼藥水瓶,裡面裝著淡藍色的液體。
他把其中一瓶遞給春甲。「營養液。能快速補充人體的營養和能量。喝一瓶頂一天。」春甲接過去,擰開瓶蓋,倒進嘴裡。味道很淡,有一點點甜,像加了糖的水。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暖的,精神也好了一些。
林楓也喝了一瓶。他把空瓶子塞回口袋,看了看天空。
樹葉的縫隙里,天色正在變暗。太陽已經落到海平面以下了,光線從橘紅變成灰紫,又從灰紫變成深藍。再過一會兒,天就徹底黑了。
「等天黑。天黑了我們走。」
夜晚降臨了。湯加的夜晚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把星光也遮住了。
椰子林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公路上偶爾閃過的車燈,在林子的邊緣投下一閃而過的光斑。
清道夫的人來了。不是一個人,是一隊人。他們穿著黑色作戰服,戴著夜視儀,手裡端著衝鋒鎗,從椰樹林的北面進入林子。
他們排成一排,間隔幾米,像一張網一樣往南推進。
他們的頭盔上裝著熱成像儀,鏡頭掃過每一棵樹、每一叢灌木、每一堆落葉。
只要有人藏在林子裡,體溫會被捕捉到,屏幕上就會顯示出一個亮白色的輪廓。
但他們什麼也沒看見。屏幕上只有一片均勻的暗綠色,那是樹木和泥土的溫度,和人體不一樣。
他們來回掃了兩遍,什麼也沒有發現。領隊的人停下腳步,摘下夜視儀,揉了揉眼睛,又戴上,繼續掃。還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他用對講機說了一句。「可能已經離開林子了。」
清道夫的人撤了。他們從南面出了林子,上了停在路邊的黑色SUV,引擎發動了,車燈亮起來,沿著公路往東開走了。
林楓和春甲站在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春甲能聽見那些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能感覺到他們從身邊走過時帶起的風。
但她看不見他們,他們也看不見她。
春甲屏著呼吸,一動不動。等那些腳步聲遠了,車燈也遠了,她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走。」林楓的聲音從她旁邊傳來。
兩個人穿過椰樹林,走到林子邊緣。
前面是一片開闊的沙灘,沙灘外面是海。
海面上有巡邏船,船頭的探照燈在海面上掃來掃去,像一隻巨大的白色眼睛。
更遠的地方,天上有偵察機,紅色的航燈在雲層下面一閃一閃的。
林楓蹲在林子邊緣,觀察了一會兒。
巡邏船每隔十幾分鐘從這片海域經過一次,間隔時間不長,但有一個規律。
它從東邊來,往西邊去,走一個U形的路線,繞一圈回來。
船速不快,但探照燈覆蓋的範圍很大。
要想從這片沙灘下海而不被發現,需要抓住巡邏船經過和經過之間的那幾分鐘空檔。
林楓還注意到一個事。巡邏船上的探照燈主要照射海面,對岸邊的沙灘照得不多。
也許他們覺得人不會從岸上下海,也許覺得沙灘上藏不住人。不管怎樣,這給了林楓一個機會。
「下海。」他說。
兩個人從沙灘上跑過去。速度快,腳步輕,踩在沙子上只發出細微的聲響。
跑了幾十米,到了水邊。海水很涼,淹過腳踝,淹過膝蓋,淹到腰。林楓停下來了。他從防水袋裡拿出那部碎屏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圖片。
潛水套裝。不是那種笨重的、背著氧氣瓶的潛水裝備,是一套輕便的水下呼吸設備。
它由一個小小的面罩和一個巴掌大的氧氣循環裝置組成。
面罩貼在臉上,罩住口鼻,氧氣循環裝置可以過濾海水中的溶解氧,供給潛水者呼吸。
這種技術在地球上還處於實驗室階段,但在林楓的手機里,它只是一張圖片。
提取。
光芒一閃。兩套潛水套裝出現在他手裡。他把一套遞給春甲,自己戴上一套。
面罩很貼臉,矽膠的邊緣吸在皮膚上,不漏水。氧氣循環裝置夾在腰帶上,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他試了一下呼吸,順暢。
兩個人繼續往海里走。海水沒過胸口,沒過脖子,沒過頭頂。
他們潛下去了。水下的世界很安靜,聽不見巡邏船的引擎聲,也聽不見飛機的轟鳴。
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和海水流動的聲音。偶爾有魚從身邊游過,銀白色的肚子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林楓打開手腕上的水下導航儀,定了方向。那個無名小島在湯加的東南方向,直線距離不算遠,但要穿過清道夫的封鎖線。
他決定不直接往那個方向游,而是先往南潛,繞過清道夫巡邏最密集的海域,然後再轉向東。
春甲跟在他後面,保持著兩米的距離。兩個人像兩條魚,在黑暗的海水裡無聲地遊動。
頭頂偶爾有探照燈的光掃過,光柱穿透海水,在水下變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們貼著海底游,利用珊瑚和礁石做掩護。光亮過去,又恢復黑暗。
遊了大約一個小時,林楓停下來。
他浮上水面,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往四周看了看。巡邏船的燈光在很遠的地方,偵察機的航燈也在很遠的地方。
他們已經游出了清道夫最密集的封鎖區。
林楓給春甲打了個手勢,繼續往南。
海里的夜很長。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水,無窮無盡的水。
春甲不知道遊了多久,只感覺手臂和腿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費力。
她咬緊牙關,一下一下地划水。營養液給了她能量,但耐力是有限的。
林楓在前面,速度一直沒減。
他的身體經過醫療艙的改造,比普通人強壯很多,游這麼久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但他注意到春甲的速度在慢下來。他放慢了速度,等她跟上來。兩個人並排遊了一段。
「林哥,還有多遠?」春甲的聲音從面罩里傳出來,悶悶的。
林楓看了一眼導航儀。他們已經游出了湯加的近海範圍,進入了公海。
清道夫的巡邏船和飛機明顯少了,偶爾有一兩艘船經過,也離得很遠。
從這裡到那個無名小島,還有很長的路。但不需要一直游泳。他可以從這裡提取一艘船,開過去。
他停下,踩水,從防水袋裡拿出手機。屏幕亮了,電量還是滿的。太空白晶電池穩定地供應著能量。
他打開相冊,翻到一艘船的圖片,比之前從塔拉瓦老闆那裡買的那種船,更大,更快。
正要提取——
遠處傳來引擎聲。不是船,是飛機。很低,很快。
林楓抬頭,一架黑色的戰鬥機從雲層下面鑽出來,航燈關著,但引擎聲藏不住。
它飛得很低,低到幾乎是貼著海面在飛。機翼下的航彈清晰可見。
林楓按住春甲的頭,兩個人沉到水裡。
戰鬥機從頭頂掠過,引擎聲震得耳膜發疼。它飛了一圈,又飛回來,在海面上空盤旋。
林楓浮上水面,深吸一口氣,又潛下去。
他看著那架戰鬥機的航燈在黑夜裡劃著名圓圈。它在找他們。
不知道為什麼,清道夫知道他們下水了,也許是在沙灘上發現了腳印,也許是巡邏船上的探照燈掃到了什麼。
不管怎樣,他們不打算放過這片海域。
林楓拉著春甲往更深的地方潛。海底有一片礁石區,礁石很高,像一堵牆豎在海底。
他們躲在礁石後面,屏住呼吸。
戰鬥機的引擎聲在上面響了一會兒,然後漸漸遠了。但林楓知道,它還會回來。
他需要等。等它走遠,等巡邏船也走遠,等這片海域徹底安靜下來。
到那時候,他才能提取船隻,繼續往那個島的方向走。
春甲的手從水下面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林楓也握了握她的手,兩個人靠在礁石上,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