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把航向設定好，導航儀上的光點朝著東南方向緩慢移動。
他啟動了自動駕駛，然後靠在駕駛台的椅子上，閉上眼睛。
這些天太累了。從夏威夷到吉里巴斯，從吉里巴斯到斐濟，從斐濟到湯加，從湯加到這片濃霧瀰漫的海域。
他一直在路上，一直在開船，一直在打。身體不累，但心累。
霧沒有散。白色的水汽從海面上升起來，把船裹在中間。
能見度還是很低，低到船頭都看不清。但林楓不擔心，自動駕駛會按照導航儀的路線走，不會偏。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呼吸慢慢平穩下來。意識開始模糊，像沉進了一片溫暖的水裡。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一個小時。
一聲槍響。
聲音不大，但很脆，在安靜的早晨里格外清晰。林楓的眼睛猛地睜開了，沒有眨一下。
他的手已經握住了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霧還是那麼濃，但前方有紅點在閃爍，一明一暗，像心跳。
不是燈塔，是一艘船。
船頭亮著燈，燈光穿過霧，變成一團模糊的紅。船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楚。
白色的船身，比林楓的船小一些，但線條更凌厲。
船頭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防水夾克，衣領豎起來，擋住了一半臉。
他的頭髮是卷的，棕色的，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
臉很長，顴骨很高，眼窩深陷，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從濃霧裡看過來，像兩塊冰冷的石頭。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不長，但很深，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是被什麼利器划過。
兩條船的距離不到二十米。那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穿透了霧和海浪，清清楚楚。
「林楓。」
他說的中文，發音不太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楓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沒有動。「你是誰？」
「愛德華·卡爾斯。清道夫的人。」那人把夾克的領子往下壓了壓，露出了整張臉。
四十歲左右，皮膚很白，被海風吹得有些粗糙。
眉毛很濃，眉骨很高，眼睛陷在陰影里，看不太清顏色。但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笑。
「江城的那兩槍，是我打的。」
林楓的目光定住了。總理事和柳夢妍在江城老城區的巷子裡被射殺，子彈從眉心穿過，一槍斃命。
他查了很久，沒有找到兇手。現在兇手站在他面前，在這片濃霧瀰漫的海上。
「為什麼殺自己人？」林楓的聲音沒有起伏。
卡爾斯搖了搖頭。「總理事辦事不力，該殺。柳夢妍？她已經沒用了。清道夫不需要廢物。」
林楓從駕駛台後面走出來，站在甲板上。
兩條船靠得更近了，幾乎要碰在一起。
海浪推著船身，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卡爾斯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船頭的邊緣。兩個人面對面，隔著不到十米的海水。
卡爾斯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空空如也。他沒有拿槍，也沒有拿刀。他就那樣站著，看著林楓。
「我聽說過你。他們說你很厲害，打不死。」卡爾斯的嘴角又彎了一下。「我不信。」
林楓沒有接話。他等著。
卡爾斯動了。不是拔槍，是跳。他從自己的船上跳起來，越過中間的海水，落在林楓的甲板上。
甲板震了一下，他的膝蓋彎曲，卸掉了衝擊力。他站起來，拍了拍夾克上的水珠，看著林楓。
「船上打，容易沉。我們就在這裡打。」
林楓沒有拒絕。他把外套脫了，扔在駕駛台的椅子上。
兩個人站在甲板上，面對面，距離不到三米。海浪推著船，船身輕輕搖晃，但兩個人的腳都像釘在甲板上一樣，紋絲不動。
卡爾斯先出手了。他的右拳直奔林楓的面門，速度快得驚人。拳頭帶著風聲，力道很大，人如果被擊中，下巴會碎。
林楓側頭躲過，卡爾斯的手肘已經跟著到了，左肘橫砸，砸向林楓的太陽穴。
林楓抬起左臂擋住，肘尖撞在他前臂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林楓的手臂震得發麻，往後退了一步。
卡爾斯的腿跟上來了。右膝頂向林楓的小腹，林楓用手掌壓住他的膝蓋，借力往旁邊閃。
卡爾斯的腿落空了，踩在甲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他轉身，左拳擺過來，林楓低頭，拳頭從他頭頂過去，帶起一陣風。
兩個人你來我往，打了十幾個回合。誰也占不到便宜。
卡爾斯的拳腳功夫很紮實，速度、力量、反應都是一流的。
他練過硬氣功，拳頭打在甲板的欄杆上，鐵管都凹了進去。林楓的功夫也不差，他躲得快，出手准，每一拳都奔著卡爾斯的要害去
但卡爾斯總能擋開或閃過，他的防守很嚴密，幾乎找不到破綻。
卡爾斯又一拳打過來，林楓不再躲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卡爾斯的拳頭。
卡爾斯的拳被握在手心裡，動彈不得。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另一隻手從腰後拔出了槍。
「砰——」
槍口離林楓的胸口不到半米。子彈射出去，林楓的身體往旁邊閃了一下，子彈擦著他的肋骨過去，飛進海里。
林楓鬆開卡爾斯的拳頭，往後退了幾步。
卡爾斯沒有追。他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槍，槍口還冒著青煙。
「你的速度快，我的槍更快。」他把槍口對準林楓的胸口。「你打不過我。跟我回去，總理事的位子現在是你的。清道夫需要你這樣的人。」
林楓沒有說話。他看著卡爾斯的眼睛，灰藍色的，冰冷的，沒有感情。
他想起他爸林江河倒在門檻上的樣子。他走了一步路，是往側面的。
卡爾斯開槍了。子彈打在林楓剛才站的位置，甲板上多了一個洞。
林楓已經不在那裡了。他在船的側面，手扶著船舷。卡爾斯調轉槍口，又開了兩槍。
第一槍打在船舷上，木屑飛濺。第二槍打在海面上，濺起一朵水花。林楓躲過了所有的子彈，他的速度快到卡爾斯瞄不准。
卡爾斯換了彈匣，又開了幾槍。子彈打在甲板上，打在駕駛台上，打在水裡。
但他沒有打中林楓。林楓閃得很快，像一道影子，在甲板上飄來飄去。卡爾斯打空了彈匣，又換了一個。
林楓蹲在駕駛台後面，從口袋裡拿出那部碎屏手機。
他打開相冊，找到一張圖。進階版單兵能量護盾。不是之前用過的那種簡單的能量護盾，是升級版。
盾面更大，能量更強，能抵擋步槍子彈和爆炸碎片。他盯著圖看了幾秒，提取。
光芒一閃。一塊半透明的盾牌出現在他手裡。盾牌不大，長方形，剛好能擋住上半身。
盾面是淡藍色的，微微發光，像一塊發光的玻璃。他握緊盾牌，從駕駛台後面站起來。
卡爾斯看見了他。槍口對準他，連開了好幾槍。子彈打在盾牌上，發出「噗噗」的聲音，像石頭砸進泥里。
盾牌表面盪起一圈圈波紋，子彈被擋住了，彈頭掉在甲板上，叮叮噹噹滾了幾圈。
卡爾斯愣住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他知道，子彈打不穿。他又開了一槍，子彈還是被擋住了。
林楓動了。他舉著盾牌，朝卡爾斯衝過去。速度快得像一陣風。卡爾斯想躲，但他的速度不夠快。
林楓已經到了他面前，盾牌往前一推，撞在卡爾斯胸口。卡爾斯被撞得往後倒，後背撞在船舷上，嘴裡湧出一口血。
他還沒站穩，林楓的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指扣進皮肉里，拇指壓在喉結上。
卡爾斯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他的手去掰林楓的手指，但掰不開。他的腳蹬了幾下，蹬空了。
「你殺總理事，殺柳夢妍，我不管。但你繼續為清道夫做事，這就是最大的惡。」林楓的聲音很平靜。
卡爾斯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說不出話。他的眼睛瞪著，灰藍色的，漸漸散了光。
手垂下來了。腿也不蹬了。林楓鬆開手，卡爾斯的身體順著船舷滑下去，癱在甲板上。
林楓提起他，像提一袋垃圾，扔進了海里。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海面上泛起一圈漣漪，然後很快被海浪抹平了。
林楓站在船舷邊，看著那片海水。風很冷，吹在他臉上，把他的頭髮吹起來。
他正要轉身回駕駛台，耳朵突然捕捉到一種聲音。很輕，很遠，但很清晰。「嘀嘀嘀。」有節奏的，像心跳。
不是從海里傳來的，是從卡爾斯的船上。林楓的心一沉。他幾步衝到船舷邊，跳上卡爾斯的船。
駕駛台下面有個箱子，箱子蓋開著，裡面綁著幾塊C4炸藥。炸藥上面有一個計時器，倒計時顯示——二十三秒。二十二。二十一。
林楓立刻轉身，跳回自己的船。他衝進駕駛台，把油門推到最底，船頭猛地翹起來，往前竄出去。
海浪拍打著船底，船身劇烈顛簸，林楓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濃霧還沒散，什麼也看不見。他不管了，只管往前開。能開多遠開多遠。十五秒。十秒。五秒。
身後傳來爆炸聲。聲音很大，大到耳朵瞬間失聰，什麼也聽不見。
衝擊波從後面追上來，推著船往前沖，船尾翹起來，船頭栽下去，差點翻了。
林楓的身體被甩到駕駛台的角落裡，肩膀撞在鐵架上，疼得他齜牙。
船穩住了。他爬起來，扶著方向盤，回頭看。卡爾斯的船已經炸成了碎片，海面上燒著一團火，濃煙滾滾，把霧都衝散了。
火光照亮了周圍的海面，照亮了林楓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轉回頭，看著前方。導航儀上，那個無名小島的光點還在跳動。
還有不到四十海里。他加快了速度，船在濃霧中繼續前行。
身後，火還在燒，煙還在飄。但那些都遠了。越來越遠了。
島，更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