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的深處，有一條海溝。地圖上沒有標註，聲吶也掃不到。
海溝的底部，離海面有將近四千米。
那裡的水壓能把一艘潛艇壓成鐵餅。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終年不化的冰冷和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幽藍色的，冷冷的，從一群幾何形狀的建築表面散發出來，在漆黑的海底勾勒出一片不規則的輪廓。
這些建築擠在一起，有的像方塊，有的像圓球，有的像被切掉尖頂的金字塔。
它們的外牆是深灰色的，表面光滑，不反光。
藍光是從牆縫和窗戶里滲出來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發出的生物光。
這個地方叫淵廷。
它建在一條已經死去很久的海溝底部。很久以前，一顆特殊的隕石墜入了這片海域，砸進了海溝的最深處。
隕石的材質很奇特，密度極高，能承受深海的巨大壓力。
更重要的是，它能吸收和散射各種探測波——雷達、聲吶、地震波，碰到它的表面就會像撞上一堵牆，什麼也穿不透。
清道夫發現了這塊隕石，把它挖開、掏空、擴建，又往四周澆灌了同樣材質的合成材料。
幾十年下來，這裡變成了一座真正意義上的海底城市。
從外面看，淵廷不大。但它往下挖了很多層，像一座倒過來的金字塔，尖端插進海床的岩石里，越往下越小，越往下越深。
最上面的一層是碼頭和海德拉部門的作戰基地，最下面的一層是最神聖的地方，也是整個淵廷最核心的位置。
神權穹頂。
那是一個球形建築，嵌在淵廷的最底部。
外牆是白色的，很薄，幾乎透明，能看見裡面有一團光在緩緩旋轉。
不是燈光，是某種能量場，顏色從淺藍到深紫，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明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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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通道連接神權穹頂和上面的建築，它懸浮在那裡，被一層看不見的力場托著。
沒有人進去過，也沒有人出來過。但所有人都知道，無上神就在裡面。這個無上神，就是清道夫的最高統領。
下面有四大護法，八大常務，十六大天使，三二大總理事。還在東京、蘇黎世、摩洛哥等有多個次總部，研究所，分部......總之，全球各處都有清道夫的身影。
四大護法是無上神的直接代言人，負責解析和傳達神意，各自統管組織的一塊核心命脈。
他們輪流執掌靜默法庭，這個部門專做內部清洗，任務失敗的人、想叛逃的人、知道太多的人，都會被帶進去處理掉，沒有例外。
除了管內部紀律，四位護法的分工橫跨科研、情報、武裝行動和資源調配這幾條線，所有重大決策都要經過他們的手才能落地。
八大常務是各個核心部門的實際掌管者，要麼是科學領域頂尖的天才，要麼是管理手腕極強的鐵腕人物。
伊甸園由其中一人主持，專門搞長生項目，用孩子做實驗提取抗衰老物質。
海德拉也歸一位常務統管，這是清道夫的武裝力量，下面有強化改造過的士兵和潛艇部隊。
全視之眼負責全球情報監控和信息戰，由一名常務帶隊，掌握著一台液態量子計算機，能截獲任何通訊也能偽造任何信息。
剩下的四位常務分別管轄全球各大區域的次總部、武器研發、人員招募訓練以及特殊資源的開採儲備。
十六大天使全部隸屬於海德拉部門，每人帶一支戰術小隊，隊員直接以天使加數字編號。
這些人的身體都做過強化改造，專門執行要人刺殺、政權顛覆、挑起局部戰爭這類高危險任務，同時也負責保護組織在全球的重要據點和高價值產業。
三十二總理事歸於沙漏部門之下，組成一個行政委員會來運轉整個組織的後勤和財務體系。
他們管資金的流轉分配，管物資的採購運輸，管全球上百個偽裝成企業的分部的日常協調。
方舟網絡也歸他們管，這個表面上的國際兒童慈善機構，實際上是伊甸園的生命線，專門從世界各地為長生項目篩選和輸送合適的孩子。
最神秘也最讓人琢磨不透就是無上神，這個「人」從不露面，也不直接說話。
他通過一種特殊的脈衝信號傳達命令，這種信號只有四大護法能解析。
關於他到底是誰，說法很多。有人說他是一個活了幾百年的老人，全身插滿了管子，靠著機器維持生命。
有人說他早就死了，只是一台繼承了很多代人意識的人工智慧。
還有人說，從來就沒有什麼無上神，這套系統是清道夫創始人編出來騙人的，目的是讓下面的人有所敬畏。
真相如何，沒有人知道。
但四大護法知道。他們不解釋，也不闢謠。
他們只是每個月固定在靜默法庭開一次會，處理組織內部的事務。
靜默法庭在淵廷的第七層，是一個很大的圓形大廳。
地面是黑色的，牆壁是黑色的，連天花板也是黑色的。
大廳中央擺著一張圓桌，黑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鏡子。
圓桌四周有四把椅子，椅背很高，人坐進去，只能看見頭頂。
現在，圓桌旁只坐了一個人。
護法。男，金髮碧眼，看不出年紀。他的臉很年輕，皮膚光滑，沒有皺紋，但頭髮是全白的，白得像雪。
他的眼睛是深藍色的，很亮，像兩塊打磨過的寶石。
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從肩膀垂到腳踝，沒有紐扣，沒有腰帶，只有領口繡著一條金色的細線。
他面前的圓桌上，懸浮著一塊全息屏幕。屏幕不大，巴掌寬，上面滾動著文字和圖片。最上面是一張人臉照片，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履歷。
林楓。
護法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屏幕上的內容換了。
換成了那段視頻——林楓在倉庫里瞬間移動，躲開子彈，制服清道夫。
護法看了兩遍，然後又敲了一下屏幕。畫面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廢墟，東州分部的廢墟。
再敲，是爆炸的R公司大樓。
再敲，是那個無名小島上，林楓穿著隱身衣，從船上下來，走進那棟白色房子。
護法把屏幕關了。圓桌恢復了黑色，光滑得像一面鏡子，映出他白色的倒影。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有人敲門。不是用手敲的，是意識波動觸發的一種無聲信號。護法睜開眼睛，說了一個字。
「進。」
門開了。牆面上無聲地裂開一道縫，一個人從縫裡走進來。穿著黑色西裝，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表情。他走到圓桌前兩米的地方，站定，微微低頭。
「護法，戴維斯博士的船失去了聯繫。」
護法沒有說話。
「最後收到的信號顯示，林楓登上了那艘船，帶走了博士。之後博士的定位信號消失了。船上的其他人都被一種特殊的網困住了，無法行動。林楓從海里逃脫，去向不明。」
護法還是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全息屏幕又亮了。林楓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臉上。
「有意思。」護法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他那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
西裝男人沒有回答。他不知道。
「戴維斯博士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掉進海里，生還的機率有多大？」護法像是在問問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西裝男人低頭。「很小。」
「那就不用找了。」護法關掉屏幕，站起來。他比西裝男人高出半個頭，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像一堵牆。「通知各部門，召開緊急會議。」
「是。」
西裝男人轉身走了。牆面上裂開的縫隙合上了，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十分鐘後。淵廷第八層，沙漏的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條桌的兩側各坐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白人有黃種人，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但胸口都別著同一個徽章。圓形的，黑色的，中間有一個沙漏的圖案。
護法坐在長條桌的一端，面前沒有文件，沒有電腦，只有一杯水。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沒有人說話。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為了一個人。」他抬起手，在空中劃了一下。圓桌中央出現了全息投影，林楓的臉浮在半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轉。在場的人交頭接耳。
護法的手指又劃了一下。投影換了畫面——林楓在倉庫里瞬間移動，林楓在白色房子裡提取電磁脈衝槍，林楓在海面上躲避航彈，林楓從海里爬上那艘大船。
會議室里安靜了。那些交頭接耳的聲音消失了，所有人都盯著那些畫面。
「這個人叫林楓。他和清道夫的糾葛，想必在座的諸位或多或少都聽說過。毀掉了東州分部，前不久又毀了我們在太平洋中部的中轉島，還殺死了愛德華·卡爾斯。」護法頓了頓。「現在，戴維斯博士也失蹤了。很可能已經死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舉起了手。護法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說話。
「護法，這個人確實很難纏。但以我們的力量，要除掉他，並不是什麼難事。」花白頭髮的男人說。「還不到召開緊急會議的程度吧？」
護法沒有直接回答。他看了那男人一秒，然後問：「卡爾斯是怎麼死的？」
花白頭髮的男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戴維斯博士是怎麼失蹤的？組織在太平洋上的中轉島，又是怎麼被毀的？」護法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卡爾斯是海德拉排名前五的刺客，在江城開槍殺總理事的人就是他。戴維斯博士研究了一輩子的武器，他把整個島都用次聲波發生器包圍了。結果呢？」
沒有人回答。
護法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這個林楓，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對手。他的速度快到子彈追不上，他的身手強到一群頂尖殺手都攔不住。而且，他有憑空造物的能力。」最後幾個字，他咬得很重。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像炸了鍋一樣，所有人都在說話，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護法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些人議論，等聲音慢慢小了，才重新開口。
「他怎麼做到的，我不知道。但他確實能做到。電磁脈衝武器，無人機，煙霧彈，隱身衣，甚至那種能把人捆住的網。這些東西，都是他憑空變出來的。」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所以我才召開這次緊急會議。這個人，如果能為我們所用，清道夫的力量將提升一個台階。如果不能——」他停頓了一下。「在他成長到無法控制之前，除掉他。」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人。「誰贊成？誰反對？」
沒有人反對。所有人都舉起手。
護法坐下來，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全息投影里，林楓的臉停頓在一個角度，側臉的輪廓在藍光中很清晰。
「海德拉那邊，派出天使-1、天使-3、天使-5三支小隊，去太平洋中部海域搜索。找到林楓，活的帶回來，實在不行就處理掉。」護法說。「全視之眼那邊，監控全球各大港口、機場，一旦發現林楓的蹤跡，立刻上報。」
「另外，」他看向坐在長條桌最末端的一個年輕女人。「伊甸園那邊，實驗照常進行。不要因為外面的風聲打亂節奏。」
女人點了點頭。
護法站起來。所有人跟著站起來。他把椅子推進桌下，轉身走了。
圓桌中央的全息投影熄滅了，林楓的臉消失在黑暗中。
會議室里的人陸續離開，只剩下那個年輕女人還坐在原位。
她的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文件上有幾張孩子的照片，笑得天真爛漫。她把文件合上，放進包里，站起來，走了。
淵廷的藍光還在夜色般的海底亮著。
幾千米深，不知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