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從頭頂飛過去，嗖嗖的，像一群看不見的蜜蜂。
有些打進海里，濺起白色的水花。有些打在快艇的船舷上，鐵片亂飛，留下一個個彈孔。
航彈從戰鬥機機腹脫落，旋轉著往下掉，砸在海面上，炸開一團團火球。
海水被掀起來，衝到半空中，又落下來，澆在船頭上。
林楓握著方向盤，身體隨著船的轉向左右傾斜。
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海面，手一刻沒有離開過油門。
太空白晶電池的能源很穩，速度一直提在最上限，船身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
他躲過了一波又一波的攻擊，但這樣下去不行。
他的體力在消耗，清道夫的增援卻在不斷趕來。
海面上又多了幾艘快艇，從不同的方向朝他圍過來。天上又來了兩架直升機，旋翼的聲音很大，震得海面都在發抖。
林楓看了一眼導航儀，離公海還有很遠。他撐不到那裡。
他轉頭往後看。那個小島還在視線里，灰濛濛的，在海天交界處像一塊墨跡。
他有了一個主意。他把手伸進背包，摸到了那幾個智能型煙霧彈。
他把煙霧彈的保險拔掉，一個接一個地扔到船的四周。煙霧彈炸開了，白色的濃煙從海面上湧起來，很快就把整艘船罩住了。
後面的快艇看不見他了，天上的戰鬥機也看不見他了。飛行員在無線電里喊，說他失去了目標。
林楓把油門推到最底，然後用繩子快速綁住，不讓它彈回來。
船從煙霧裡衝出去，方向筆直，朝著公海。
他自己則從船的另一側翻進水裡，無聲無息。水很涼，很黑，他往下潛，一直潛到光線照不到的地方。
他打開手腕上的導航儀，調到小島的坐標，然後打開推進器，貼著海底往回遊。
天上的戰鬥機看見了那艘從煙霧裡衝出來的快艇。飛行員鎖定了它，按下投彈鈕。
航彈砸在快艇上，炸成一團火球。碎片飛散，海面上浮起一層黑色的濃煙。
飛行員在無線電里報告。「目標已摧毀。林楓和他的船已被炸毀。」
指揮部的回覆很快。「確認。派人下去檢查。」
一架直升機懸停在爆炸點的上空，繩梯放下來，幾個穿黑色潛水服的人順著繩梯下到海里。
他們在水裡遊了一圈，撈起幾塊碎片——船舷的木板，駕駛台的鐵架，還有一塊燒焦的帆布。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連一塊衣服的碎片都沒有。
領隊的人浮上水面，對著無線電說。「沒有發現屍體。可能是航彈威力太大，炸成渣渣了。」
指揮部里，有人信了。有人沒有。消息傳到淵廷，傳到護法的屏幕上。
護法坐在圓桌前，看著那幾塊碎片的照片，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他自言自語。
「林楓，你不會真的死了吧？」
他停下手上的動作。明天就是公海決戰的日子。林楓在挑戰書上寫著，三天後，皮特肯群島以南的公海。
他自己定下的時間，自己定下的地點。如果他還活著，他明天會去。如果他死了，那就不會去。
護法拿起對講機。「海德拉，全視之眼，還有海上所有的據點，尤其是那片海域周邊的，繼續警戒。打起十二分精神。林楓可能沒死。」
命令傳下去了。有人執行，有人覺得沒必要。林楓已經炸死了，屍體都碎了，還警戒什麼？但命令就是命令，沒人敢不聽。
另一邊，林楓從水裡鑽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從一處隱蔽的地方上了小島，鑽進那片密林，找到了一個位於半山腰的石洞。
他靠著牆壁坐下來，大口喘氣。
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他直發抖。
他從背包里拿出一塊壓縮口糧和一瓶營養液，咬了一口口糧，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營養液，淡淡的甜味在嘴裡散開。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細。
吃完之後，他靠著牆壁，閉了一會兒眼睛。但沒有睡。
他再想現在清道夫估計他已經死了，但也有人可能不信，自己也不能大意，現在最重要是事就是找到群島總部，那個叫淵廷的地方，催毀它。
現在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況，微型無人機雖然好，但他還是想念星曈。
他決定復活星曈。
他從背包最底層摸出一個密封袋，袋子裡是黑色的灰燼，很細，很輕，像菸灰。星曈的灰燼。
他把它從那個島上帶回來的，一直帶在身邊。他把密封袋放在地上，看著它。他想把它復活。
他回想之前提取星曈的過程。那張設計圖，那些參數，那些算法。
他已經提取過一次，認知比第一次更深。
但這次不是提取新的，是把舊的復活。
灰燼里還殘留著星曈的材料分子，雖然沒有被完全燒毀，但已經碎成了粉末。
他需要把這些粉末重新凝聚起來，恢復成原來的結構。這比從零提取更難。
他從背包里拿出那部碎屏手機。屏幕亮了，裂紋在昏暗的洞中清晰可見。電量還是滿的。
他打開相冊，翻到星曈的設計圖。桌球大小的球體，通體純白，表面光滑，有兩個圓圓的眼睛和一個小小的嘴巴。
他盯著那張圖，腦子裡在過每一個細節。材料分子結構，感知系統，運算核心，能源接收模塊。每一個部件，每一條電路，每一行代碼。
理解。錨定。提取。
精神力從眉心抽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不是像泉水湧出來，是像被抽水機往外抽。
他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鼻樑流到嘴角，鹹的。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沒有停，一直維持著提取的狀態。
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白色的小光點，光點從屏幕里慢慢地飄出來，很慢，像一顆氣泡從水底升上來。
光點落在密封袋上，融進了那堆灰燼里。
林楓又提取了一個光點。又一個。連續好幾個，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發紫，衣服被汗水濕透了，貼在身上。
他的身體開始晃，靠在牆上才沒有倒下去。
最後一個光點從屏幕里析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快握不住手機了。
他用最後的力氣把光點送進灰燼里，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沙子上。
灰燼動了。那些黑色的粉末在移動，不是被風吹的，是自己在動。
它們聚攏在一起，像有很多隻無形的手在把它們往中間推。
粉末的顏色開始變淺，從黑色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白色。
最後粉末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個固體。圓形的，桌球大小，表面慢慢變得光滑。
眼睛出現了，先是兩條細縫，然後縫張開了，露出兩顆亮晶晶的眼珠。嘴巴也出現了，很小，微微彎著，像是在笑。
星曈從地上飛起來。它懸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身體發出淡淡的螢光。
它看見林楓靠在牆上，臉色蒼白，眼睛閉著，呼吸很弱。
「主人，我又回來啦。」
林楓沒有回答。他實在支撐不住了，往地上一倒，暈了過去。
星曈落在他肩膀上，掃描了一下他的身體。
精神力透支，體力透支，嚴重脫水，輕度失溫。
沒有致命傷，但需要休息。
星曈從他肩膀上飛起來，在洞裡轉了一圈。
它找到林楓的背包，從裡面翻出一條毛巾，用嘴叼著，蓋在他身上。
然後它飛到洞壁旁邊，身體開始升溫。
它把自己的溫度調到舒適的區間，暖烘烘的，像一個小太陽。
熱輻射散開，覆蓋在林楓身上。
他的衣服慢慢幹了，臉色也好了一些。
他的呼吸平穩了，眉頭舒展開了，像是從什麼噩夢裡掙脫出來了。
星曈懸在他旁邊，沒有睡。
它看著洞口，聽著外面的動靜。
風從洞口灌進來，帶著海腥味和樹葉的沙沙聲。
遠處有鳥叫，有蟲鳴，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沒有人的腳步聲。
它等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林楓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他的眼皮也動了。他睜開眼睛，看見洞頂的岩石，看見岩石縫隙里透進來的光。
他轉過頭，看見星曈懸在他肩旁，兩顆圓溜溜的眼睛亮晶晶地對著他。
「主人，你醒了。你睡了好久。」
林楓撐著地面坐起來。頭還有些暈，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睡了整整一夜。今天是挑戰書上的最後期限。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除了有些虛，沒有別的問題。
星曈落在他肩頭，身體還是溫熱的。
林楓站在洞口，望著遠處的海面，他在心裡盤算著要不要去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