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越升越高,從海平面爬到半空中。沒有雲,天藍得發亮,陽光直直地砸在浮板上,灰黑色的表面燙得能煎雞蛋。
那些圍觀的船在波浪里晃了大半天,有人開始不耐煩了。
一艘白色遊艇的甲板上,幾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坐在遮陽傘下面,喝著啤酒,用英文聊天。
其中一個胖子把空罐子往海里一扔,抹了抹嘴。「那個林楓,是不是怕了?不敢來了?在暗網上說得氣勢洶洶,什麼單挑清道夫,什麼公海見,結果就是個膽小鬼。」
他對面一個瘦子搖了搖頭。「也不一定。我聽說最近幾天,清道夫在太平洋好幾個島上跟他交了火。他可能已經被幹掉了。」
旁邊一個人插嘴。「被幹掉了?那清道夫怎麼不發消息?以他們的作風,如果林楓死了,他們早就全世界通報了。」
胖子又從箱子裡拿了一罐啤酒,拉開,喝了一大口。「再等等吧。不是說好了今天嗎?時間還早。」
不遠處的另一艘船上,有人架著專業的攝像設備,鏡頭對準那塊空蕩蕩的浮板。一個穿馬甲的男人對著鏡頭做直播。「各位觀眾,現在是當地時間上午十點三十分,我們還在公海現場等待。林楓還沒有出現。清道夫的人已經在浮板周圍站了好幾個小時了。到底林楓會不會來?還是說這只是一場鬧劇?請大家繼續關注,我會第一時間為大家報導。」彈幕在屏幕上滾動,有的說「肯定不敢來了」,有的說「再等等」,有的說「我賭林楓會來」,五花八門。
浮板四周,清道夫的人還是那樣站著,面朝外,背著槍,一動不動。
太陽曬得他們的黑色作戰服發燙,額頭上全是汗,但沒有人擦,也沒有人動。
航母上的指揮所里,護法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他的面前,全息屏幕上的浮板空空蕩蕩。
突然,對講機響了。「報告,東南方向發現一艘快艇,正向浮板靠近。」
護法的眼睛睜開了。他沒有動,只是看了一眼左側的屏幕。
屏幕切換到了無人機的高空視角,海面上,一個小白點正在從東南方向駛來。速度很快,船頭翹起來,拖著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
圍觀的人群也看見了。站在船頭瞭望的人最先喊起來。「那邊有船!過來了!」他手指著東南方向。
周圍的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確實有船,越來越近,船身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白色的快艇,不大,船頭上站著一個人,穿深色衣服,風吹著他的頭髮。
「是林楓!林楓來了!」有人認出了他。消息像風一樣傳開,一艘船傳到另一艘船,不用喇叭,不用無線電,全靠人喊。「林楓來了!」「來了來了!」「他沒死!」「快看,那就是林楓!」
那些剛才還說林楓是膽小鬼的人閉上了嘴。
那個胖子把啤酒罐放下,站起來,踮著腳尖往那個方向看。
瘦子舉起望遠鏡,嘴裡念叨著。「真是他,真是他。」做直播的那個穿馬甲的男人把鏡頭對準快艇,聲音都變了調。「觀眾朋友們!林楓出現了!他真的來了!大家看,那艘白色的快艇上站著的就是林楓!他沒有被清道夫幹掉,他來了!」
快艇越來越近。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船往兩邊劃,讓出中間的水路。
林楓的快艇從那道縫隙里開過去,兩邊全是船,船上全是人。
有人朝他揮手,有人吹口哨,有人舉起手機拍照,閃光燈噼里啪啦的,像無數隻螢火蟲在白天亮。
林楓沒有看他們。他站在船頭,手裡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浮板。海風吹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快艇靠近浮板了。浮板邊緣站著的清道夫讓開一條路。
林楓把船速降下來,船身貼著浮板的邊緣。
他沒有從船上跳下去,而是直接縱身一越,從船頭躍上了浮板。
落地的聲音很輕,他站直了身體。快艇還漂在水面上,沒有人去管它。
林楓抬起頭,看了一眼四周。浮板很大,灰黑色的表面很粗糙,踩上去不滑。
遠處,那些圍觀船上的手機和攝像鏡頭都對準了他。
他轉回頭,朝浮板中央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很穩。
鞋底踩在浮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
浮板上的清道夫還是站在邊緣,面朝外,沒有人看他。但他們的槍握得更緊了,手指搭在扳機上。
航母甲板的指揮所里,護法的身體微微前傾了。
全息屏幕上顯示著林楓的臉,高清的,連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
護法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然後靠在椅背上。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林楓,你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當即吩旁邊的助手按計劃行事。助手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各單元注意。目標已登台。按計劃行動。」
對講機里傳來一連串的「收到」。護法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看著屏幕上的林楓。
林楓還在走,離浮板中央越來越近。
他一個人站在那塊灰黑色的巨大浮板上,四周是海,海上是船,船上是人。
所有人都在看他。他沒有回頭。
快艇漂在浮板邊緣,隨著海浪輕輕晃動。
沒有人注意到,快艇的船舷上,蹲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星曈穿著隱形衣,兩個圓圓的眼睛透過面罩,看著周圍的一切。
它的身體微微發著熱,像一個小火爐,溫暖著林楓剛才握過的方向盤。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吹動浮板邊緣清道夫的衣角,吹動圍觀船上的旗幟,吹動林楓的頭髮。
太陽掛在頭頂,把整片海面照得發白。
氣氛,降至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