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板上安靜了那麼幾秒鐘。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把那點安靜吹散了。圍觀的人群像炸開了鍋。
「天哪！他又贏了！三個人打一個，還是輸了！」穿馬甲做直播的那位對著鏡頭喊，聲音尖銳到破了音，他自己都沒發覺。
他身後的船上，一個光膀子的胖子舉著啤酒罐，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罐口對著嘴，但沒喝進去。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像銅鈴，盯著浮板上那三個倒下的身影，半天沒動。
瘦子手裡的望遠鏡掉在了甲板上，他沒去撿。
他站在那裡，嘴巴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那三個人是什麼來頭？有人知道嗎？」
「海德拉的天使！清道夫最厲害的打手！我在暗網上看過他們的資料，三個人殺過好幾個國家的人，從來沒失過手！」
「三個人打一個都打不過，這個林楓到底什麼來路？」
「管他什麼來路，能打清道夫的就是好人！」
掌聲和海浪聲混在一起，在公海上空迴蕩。
有人把手攏在嘴邊，朝浮板的方向喊。「林楓！林楓！林楓！」喊聲越來越齊，越來越響，從幾百個人的喉嚨里發出來，震得海面上那些船都在微微發抖。
一艘小遊艇的甲板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摘下了帽子，舉在手裡揮著。
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人，大概是他的兒子，扶著他的胳膊，怕他站不穩。
老人年輕的時候被清道夫害過，丟了家產，丟了妻子，一個人帶著孩子跑到了國外。
他從暗網上看到林楓挑戰清道夫的消息，從歐洲坐飛機轉了幾趟才趕到公海。
他想親眼看看，有沒有人真的敢跟清道夫對著幹。現在他看見了。
一艘漁船改裝過的觀光船上，擠滿了從附近島國趕來的當地人。
他們的皮膚曬得黝黑，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手裡舉著手機，嘴裡喊著什麼，不是英語，也不是中文，是當地的語言，聽不懂，但那個語氣，那個調子，誰都能聽出來是在給林楓加油。
海面上那些船上的燈光閃爍，手機、相機、攝像機的鏡頭全部對準浮板中央那個人。
他站在那裡，風吹著他的衣角，腳下趴著三個動不了的身體。
他沒有揮手，沒有喊話，沒有做任何回應。
他就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釘在灰黑色的浮板上，紋絲不動。
暗網上同時開了好幾十個直播頻道，有的從船上拍，有的從無人機上拍，有的甚至用上了小型直升機。
畫面質量參差不齊，有的清晰得像電影，有的模糊得像監控錄像，但每一個頻道都擠滿了人。
評論刷新的速度快到眼睛看不過來。
「林楓又贏了！三個天使都干不過他！」
「海德拉的天使就這水平？清道夫是不是吹牛吹大了？」
「不是天使弱，是林楓太強。你沒看他那速度，那反應，三個人都碰不到他衣服。」
「痛快！清道夫也有今天！讓他們狂！」
「這才哪到哪，清道夫裡面比天使強的還有好幾個。林楓才一個人，累也得累死他。」
「樓上的是清道夫的狗吧？見不得人贏？」
「清道夫壞事做盡，遲早有人收拾他們。林楓就是這個人。」
「打起來打起來，誰輸誰贏我都開心。」
暗網上的流量暴增，好幾個伺服器都開始卡頓了。
管理員緊急增加了帶寬，才勉強維持住。
有人發帖說，「林楓這一個人，把暗網都搞崩潰了。」底下有人回，「他不是人，是神。」
海面上那些船中間，有一艘灰色的快艇，船上沒有旗幟，沒有標識，混在那些圍觀船里，不顯眼。
快艇的船艙里坐著一個人，穿黑色風衣，戴墨鏡，帽子壓得很低。
他的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是暗網的直播畫面。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在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敲了幾個字，發了一條評論。「清道夫的末日快到了。」然後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等著。
航母的指揮所里，護法還坐在那裡。
剛才的戰鬥回放已經循環了好幾遍，他關掉了，切換到實時畫面。
林楓站在浮板上，海風呼呼地吹著他的衣服。護法看著那個畫面，嘴角沒有動，眼睛也沒有動。
海德拉的軍艦上，尤里斯·肯丁站在指揮室里，面前的屏幕上是同樣的畫面。
他的手撐在桌子上，撐了很久，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
「廢物。」
他說了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指揮室里的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敢接話，沒有人敢動。
肯丁的聲音里沒有憤怒，沒有氣勢，只有一種不敢相信的疑惑。
天使-1，天使-3，天使-5。三個人，三對一，輸了。
如果一對一輸了，還能說是林楓運氣好，或者是天使狀態不行。
三對一輸了，沒有藉口。
他的手下敗了，他的面子也掛不住了。他看著屏幕上那些歡呼的圍觀人群，那些閃光燈，那些高舉的手機，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站直了身體，拿起桌上的對講機，調到航母的頻道。「護法，他們無能，敗給了林楓。我去吧。」
對講機里安靜了好幾秒。肯丁等著，手握著對講機。
護法的聲音終於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很慢，像在考慮。「好吧。你去看看。」
肯丁把對講機放下，走出指揮室。
走廊里站著幾個穿黑色制服的人，看見他出來，側身讓路。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急，作戰鞋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甲板上，直升機已經發動了，旋翼在轉動，風吹得他風衣的下擺往上飄。
甲板上有人在把天使-1、天使-3和天使-5從浮板上抬回來。
一個躺著，兩個跪著，姿勢沒有變，像三具被抽掉電池的機器人。
肯丁從他們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們一眼。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浮板的方向，盯著浮板中央那個站著的人。
他沒有看任何人，直接走過去，手抓住垂下來的繩子，腳蹬著，身體往上升，很快進了機艙。
直升機起飛了。從軍艦的甲板上慢慢升起來，升到半空中，轉了一個方向，朝浮板飛去。
螺旋槳的聲音很大，震得海面上那些船上的旗幟都在抖。
那些圍觀的船有人注意到了那架直升機，不是從航母方向飛來的那一架，是從另一艘方向飛來的。
直升機比之前那架更大，機身是深灰色的，沒有標識。
它飛到浮板上空，懸停了。
繩梯放下來，一個人順著繩梯往下走。
風衣被風吹得往上翻，露出裡面的黑色戰術背心。
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準，腳底的力道很重，踩得繩梯的橫杆往下彎。落地的時候，浮板震了一下。
尤里斯·肯丁站直了身體，把風衣的扣子解開，脫下，扔在浮板上。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背心很緊，勒著他身上的肌肉。
他的光頭在陽光下反著光，臉上的疤痕從耳根一直延伸到鎖骨，白得發亮。
圍觀的人群又炸了。有人認出了他。「那是尤里斯·肯丁！海德拉的老大！八大常務之一！」
「他親自來了？林楓這下麻煩了。」
「肯丁可不是天使-1那種級別的，他是真正的高手，手裡不知道有多少條人命。」議論聲在船與船之間傳播，有人興奮，有人擔心，有人純粹在看熱鬧。
做直播的那個穿馬甲的男人把鏡頭對準肯丁，聲音低了下來，像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觀眾朋友們，這個人叫尤里斯·肯丁，清道夫海德拉作戰部門的最高指揮官。他親自出馬了。林楓能不能扛得住？我……我也不知道。」
肯丁朝林楓走過去。他沒有跑，沒有沖，只是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浮板在他腳下微微凹陷。
他走到林楓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三米。
肯丁比林楓矮一些，肩膀比林楓寬很多。
他的眼睛很小，眼珠是深褐色的，埋在兩塊隆起的眉骨下面，像兩顆嵌在石頭裡的釘子。他看著林楓，看了好幾秒。
「林楓。」
林楓看著他。「你是誰？」
「尤里斯·肯丁。海德拉的指揮官。」他頓了頓。「你很好。很能打。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人。」
林楓沒有說話。
肯丁把戰術背心的拉鏈往下拉了一點，露出脖子上的那道疤。「這道疤，是十幾年前在南美被一個殺手劃的。我殺了他，疤留下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在我身上留下傷疤。」他把拉鏈拉回去，抬頭看著林楓。「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可能會輸的人。」
林楓的嘴角動了一下。「你還沒打，就想著輸了？」
肯丁搖了搖頭。「不是想輸。是把各種可能性都想過了。包括輸。」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林楓更近了。「但我不會輸。」
他出手了。沒有徵兆，沒有前搖，拳頭直接砸過來了。
這一拳比天使-1快，比天使-3重，比卡爾斯刁鑽。
林楓側身躲過，拳頭擦著他的胸口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T恤都貼在了身上。
肯丁的拳頭沒有收回來，手臂直接橫掃過來，像一根鐵棍砸向林楓的腦袋。
林楓蹲下去，拳頭從他頭頂過去，帶起幾根頭髮。
肯丁的腳踢過來了，右膝頂向林楓的臉，速度很快，力量很大。
林楓用手掌擋住，膝蓋撞在他掌心，整個人被頂得往後退了好幾步，手掌火辣辣的疼。
肯丁沒有停。他的攻擊一波接一波，像機關槍一樣，沒有間隙，沒有喘息。
拳，腳，膝，肘，每一種攻擊方式都用上了，每一種都用到了極致。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快，什麼時候該重，什麼時候該虛晃一招，什麼時候該下死手。
十幾年的實戰經驗擺在那裡，每一招都是從血里泡出來的。
林楓被他逼得一直在退。林楓在觀察。
肯丁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樣，他不靠科技，不靠機械臂和晶片，他靠自己練出來的。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連貫，像流水一樣自然。林楓想看看他的極限在哪裡。
退了幾步之後，林楓不再退了。
他迎著肯丁的拳頭衝上去，硬接了這一拳。
拳頭砸在他胸口，震得他悶哼一聲，但他沒有退。
他同時一掌拍在肯丁的肩上，肯丁的身體歪了一下，往旁邊踉蹌了兩步。
兩個人換了一拳一掌，誰也沒占便宜。
肯丁站穩了，看著林楓，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一種興奮。他很久沒有遇到能和他正面對抗的人了。
「好。」他說了一個字，又衝上來了。
這一次兩個人打得比之前更激烈。拳腳相交的聲音在浮板上迴蕩，咚咚咚的，像擂鼓。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歡呼，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浮板中央那團模糊的影子。
他們的速度快到肉眼已經追不上了，只能看見兩個身影在灰黑色的表面上移動，分不清誰是誰。
只有偶爾傳來的撞擊聲，拳頭砸在手臂上，腳踢在腿上，悶響，讓人牙酸。
肯丁的拳頭砸在了林楓的肩膀上。林楓的腳踢在了肯丁的大腿上。肯丁的膝蓋頂在了林楓的肋部。林楓的手刀砍在了肯丁的脖子上。兩個人同時退開，喘著粗氣。
肯丁的嘴角有血，他的脖子側面有一道紅印，是林楓手刀砍的，再偏一點就砍到喉嚨了。
他的腿也在抖，剛才被林楓踢的那一腳太重了。
林楓的左邊肋骨疼，被肯丁的膝蓋頂的，可能傷了。
他的右肩也疼，被肯丁拳頭砸的，骨頭沒事，皮肉腫了。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了一些，但沒有亂。
肯丁看著林楓，喘著氣，嘴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也是他在公海上最後一次笑。
「你真的厲害。」他說。「我打不過你。」
林楓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等著肯丁的下一句話。
「但你別以為這就完了。」肯丁把戰術背心脫了，扔在一邊。「組織不會放過你的。就算你今天贏了我，還有明天，還有後天。你一個人，能撐多久？」
林楓看著他。「那不是你操心的事。」
肯丁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朝浮板邊緣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下次見面，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他跳進了海里。
圍觀的人群又炸了。直播間裡的評論刷瘋了。暗網上的帖子像雪片一樣飛出來。
所有人都看見了，肯丁認輸了。
海德拉的最高指揮官，八大常務之一，親自上陣，認輸了。
林楓站在那裡，身上有傷，但還站著。
他抬起頭，看像遠處那艘航母。
航母的甲板上，護法還坐在那裡。
他的面前，全息屏幕上的林楓，正朝著他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