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斯·肯丁的突然退場,其實並不是他自己要退,而是護法伊里布爾德讓他退。
航母的指揮所里,護法伊里布爾德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放著肯丁和林楓對戰的回放。
他把速度調到最慢,一幀一幀地看。
肯丁的拳頭砸出去,林楓躲開了。
肯丁的膝蓋頂上去,林楓擋住了。
肯丁的每一招都被林楓接住了,這不是碰巧接住的,是實實在在都能接住。
護法看得很清楚,再打下去,肯丁一定會輸。
既然結果已經知道了,不如提前退場,免得輸了更難堪。
「我親自去會一會林楓。」他聲音不大,但指揮部里人人都聽見了。
他站了起來。身後的幾個穿黑色西裝的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想說什麼,但沒敢開口。
護法沒有看他們,拿起桌上的遙控器,關掉了屏幕。
他轉身朝門口走,鞋底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走出指揮所,甲板上的海風很大,吹得他的白色長袍往後飄。
直升機的旋翼已經開始轉動了,螺旋槳攪動的風壓得甲板上的人直往後仰。
護法走過去,上了直升機,艙門關上了。
直升機起飛了。從航母的甲板上慢慢升起來,朝浮板飛去。
海面上那些圍觀的船,有人注意到了這架直升機。
它比之前那幾架都大,機身是純白色的,沒有標識,連編號都沒有。
旋翼是黑色的,轉起來的時候像一朵巨大的烏雲。
直升機飛到浮板上空,懸停了。艙門拉開,一個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沒有走繩梯。繩梯還卷在艙門邊上,沒有放下來。
他直接從十幾米高的地方跳了下來。身體筆直,衣袍被風吹得往上翻,露出裡面的黑色長褲和靴子。
落地的瞬間膝蓋彎曲了,卸掉了衝擊力,然後站直了。
浮板在他腳下震了一下。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有人發出了驚呼。
從十幾米高跳下來,普通人腿會斷。這個人不僅站住了,連晃都沒晃一下。
林楓站在浮板中央,看著那個人。他的心裡不禁暗暗讚嘆,甚至有些吃驚。好身手。
那個人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衣袍,朝林楓走過來。
步子不快,每一步的距離都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海風吹著他的白頭髮,白頭髮下面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臉很白,沒有皺紋,但眼角和嘴角有一種說不出的老態。是眼神的老,任何稚嫩外表無法掩蓋的。
那雙眼睛是深藍色的,很深,像兩口沒有底的井,井水是冷的,沒有光。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從肩膀垂到腳踝,沒有任何裝飾,只有領口繡著一條金色的細線。
袍子很薄,被風吹起來了,能看見裡面的黑色長褲和黑色靴子。
他的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齊。
他走路的時候雙手垂在身側,手掌微微向後,掌心朝著地面。
這是一個隨時可以出手的姿勢。
他在離林楓大約四十米的地方停下來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灰黑色的浮板表面。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
「林楓,我們終於見面了。」
他說的是中文。發音不太準,聲調有些奇怪,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聲音不大,但海面上風大浪大,那些圍觀的人居然也能聽見,像是聲音直接送到了他們耳朵里。
林楓看著面前這個白袍白髮的外國人。
他的腦子裡在搜索,想找到一張能對得上這張臉的資料。
沒有。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也沒有在任何情報里讀到過對他的描述。
「你是誰?」林楓問。用的也是中文。圍觀的人群安靜了,所有人都在聽。
「我叫伊里布爾德。四大護法之一。久仰林先生大名。」
他雙手抱拳,朝林楓拱了拱手。
那個動作很標準,像是一個地道的華夏人。
他微微彎了一下腰,腰板直,後背平,抱拳的力度不大不小,時間不長不短。
林楓沒有回禮。他看著伊里布爾德,心裡把他的名字和組織結構連上了。
護法,四大護法之一。他之前遇到的都是分部的負責人,都是總理事級別的人。護法比他們高兩級。通過這幾場對戰,他對清道夫的組織結構越來越清楚了。底下是分部和總理事,往上是常務和海德拉的作戰力量,再往上是護法,最上面應該還有首領。
圍觀的人群議論紛紛。「護法?四大護法之一?那無上神是不是他上面那個?」
「無上神是清道夫的老大,從來沒露過面。」
「四大護法都沒露過面,這次居然來了一個。」
「林楓怕是要小命難保。」
也有人替林楓說話。「什麼護法不護法,來了照打!天使不是來了嗎?海德拉的指揮官不是來了嗎?都輸了!護法來了也一樣!」,「林楓實力強著呢,打得他們清道夫的祖宗都要發抖。」
林楓沒有理會那些議論。他看著伊里布爾德的眼睛。那兩隻深藍色的眼睛很平靜,像在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你們上面是不是還有一位首領?」林楓問。
伊里布爾德的嘴角動了一下。「正是。無上神,我們組織的首領。」
林楓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頭髮。他抬起頭,看著伊里布爾德。
「在我們華夏,神是非常神聖、光明、純潔的存在,專為天下人謀福祉,做好事,所以深受人們愛戴和敬仰。但你們這個所謂的無上神,我覺得你們玷污了神。你們除了好事不干,其他壞事干盡,真真是人面獸心。稱魔,稱妖還差不多。」
人群里有人鼓掌了。很多人都鼓掌了。掌聲從一艘船傳到另一艘船,有人在喊「說得好」。
一個站在船頭的中年男人眼眶紅了,他攥著拳頭,嘴唇發抖。
他的家人就是被清道夫害的,他從來不敢說,今天聽見有人替他說出來了。
伊里布爾德的嘴角又動了一下,和剛才不一樣。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嘴角收緊了。
「林楓,世上無所謂好壞。看從哪個角度看了。從我們的角度,那就是好事,理所應當。」
林楓往前走了一步。「傷天害理的事,被你說成理所應當?你們操控R公司釋放病毒,多少家庭支離破碎,妻死子亡?你們收天價疫苗費,多少家庭望而卻步?」
人群里有人喊。「我就是東州的!那年病毒,我老婆差點死了!」,「R公司就是清道夫的走狗,疫苗賣六萬塊!」,「林楓說的對,清道夫就是畜生!」
伊里布爾德聽完了那些喊聲,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等聲音小了,才開口。
「角度不同,看法自然不同。」他看著林楓,「你今天能站在這裡,我很佩服你。我給你兩條路。」
「哪兩條?」
「一條生路,一條死路。生路,我誠摯邀請你加入組織。」
林楓看著他,搖了搖頭。伊里布爾德抬起一隻手,制止了他要說的話。
「等我把話說完你再做決定。只要你加入組織,我護法的位置,讓給你。」
人群中炸開了鍋。「護法的位置?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權力、金錢、地位,什麼都有了。」
「林楓不會答應吧?」。
「他要答應了,就不是林楓了。」
伊里布爾德的手放下來了。他看著林楓,等著。
林楓笑了一下。很短,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我林楓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不會淪為清道夫的走狗。你斷了這個念頭。」
伊里布爾德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皺眉。他看著林楓,看了幾秒。
「年輕人,不必急著回答。好好考慮。」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不用考慮。」
伊里布爾德沉默了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的浮板表面。灰黑色的,粗糙的,被太陽曬得發燙。
然後他抬起頭,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很短。
「可惜。真是可惜了。像你這樣的人才……」
他的聲音冷下來了。像溫度計里的水銀柱在往下滑。
「那你只能選第二條路了。那是死路。今天你走不出這裡。」
他動了。沒有徵兆,沒有起手式,沒有蓄力。
他站在那裡,然後他不在那裡了。四十米的距離,他一瞬間就到了。
拳頭直奔林楓的面門。林楓偏頭躲過,拳頭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帶起的風颳得他耳膜發疼。
伊里布爾德的另一隻手已經到了,手掌,五指併攏,像一把刀,朝林楓的脖子劈下來。
林楓用手臂擋住,手掌砍在他前臂上,像被鐵棍砸了一下。
他的手臂麻了,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手指都在發麻。
林楓往後退了兩步,伊里布爾德跟上了。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和林楓不相上下。
拳頭、手掌、膝蓋、腳尖,每一種攻擊方式都用上了,每一種都帶著要命的力道。
林楓接了十幾招,手臂麻了,肩膀疼了,腿也開始發酸。
並不是林楓變弱了,是他累了。
從早上上島到現在,他一直在打。斯登諾,娜塔莎,天使-1,天使-3,天使-5,肯丁。
每一個人都是高手,每一場戰鬥都要全力以赴。
他的體力在下降,他的反應在變慢,雖然他控制得很好,但瞞不過伊里布爾德的眼睛。
伊里布爾德也看出來了。他的攻勢更猛了,一拳接一拳,不給林楓喘息的機會。
他的體力比林楓好,他的年紀雖然大,但他的身體經過特殊改造,有別於機械臂和晶片那種改造,是更深層的、更根本的改造。
他的細胞代謝比普通人慢,他的肌肉恢復比普通人快,他的神經系統比普通人高效。
他打了一個小時,和剛上浮板的時候一樣。
林楓被逼到了浮板的邊緣。他的後背感覺到了海風的涼意。
再退一步,就掉進海里了。
他穩住身體,硬接了伊里布爾德一拳。
拳頭砸在他胸口,悶響一聲,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退。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很小,像玩具槍。外殼是彩色的,槍口很細。他扣動了扳機。
一顆豆子大小的東西從槍口飛出去,朝伊里布爾德飛過去。
伊里布爾德的眼睛很尖,他看見了那顆豆子。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的直覺告訴他有危險。
他立刻往後退,速度比剛才進攻還快。
那顆豆子落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彈了一下,炸開了。
一張大網從豆子裡彈出來,白色的,半透明的,像蛛網一樣鋪開。
網落空了,罩在浮板表面上,迅速收緊,把灰黑色的表面勒出了一道道印子。
伊里布爾德的臉色變了。他慶幸自己退得快,退得及時。
如果他慢了一步,被網罩住的就是他了。
他看著那張網,又看著林楓手裡的槍。
林楓又舉起了槍。伊里布爾德沒有再給他機會。
他轉身就往浮板邊緣撤。他的速度比剛才更快,十幾秒鐘就跑到了邊緣。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海,面朝林楓。
「林楓,你確實有本事。」
他抬起右手,對著耳麥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林楓聽見了。「空中力量,地面力量,全體出動。目標浮板。格殺勿論。」
他還說了一句。「肯丁,往這片海域發射一枚小型電磁脈衝魚雷。切斷所有信號。連他們一起處理。」
伊里布爾德說完,轉身跳進了海里。
白色長袍在海面上飄了一下,沉下去了。
戰鬥機來了。十幾架。從雲層後面鑽出來,黑壓壓的一片,機翼下的航彈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整個海域上空轟轟像炸雷一般。
快艇也來了,從四面八方涌過來,船頭上的機關槍已經架好了。
圍觀的人群還沒反應過來。他們看見護法跳海了,看見林楓站在浮板上舉著那把玩具槍。有人開始歡呼。「林楓贏了!護法也跑了!」
但他們的歡呼沒有持續多久。身邊的船突然炸了。是電磁脈衝魚雷。
一道看不見的電磁波從海面下擴散開來,覆蓋了整片公海。
船的電路燒了,發動機停了,通訊設備黑了,手機沒信號了,無人機的遙控器失靈了。所有靠電的東西,全壞了。
船漂在海面上,不能動。有人開始慌了。
「怎麼回事?船動不了了!」
「沒信號了!手機沒信號了!」
「快看天上!」
戰鬥機俯衝下來了。航彈從機腹脫落,旋轉著往下掉。朝那些圍觀的船掉。
航彈砸在海面上,炸開了,海水被掀起來,衝到半空中,又落下來。
一艘小遊艇被炸中了,船體斷裂,碎片飛散,火球沖天。
上面的人跳進了海里,拼命往遠處游。
機關槍響了。快艇上的機關槍吐著火舌,子彈朝那些漂在海面上的船掃過去。
船上的木板被打穿了,鐵皮被打穿了,人也被打穿了。
海水變成了紅色。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趴在船底不敢動。
做直播的那個穿馬甲的男人蹲在船頭,手裡還握著已經黑屏的手機。
他的臉上全是海水和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他看著那些從天上俯衝下來的戰鬥機,看著那些在海上掃射的快艇,嘴裡念叨著什麼,但聲音太小,被爆炸聲蓋住了。
有人開始還手。他們雖然不是清道夫的對手,但有槍的掏槍,有刀的握刀,沒有武器的抄起船上的鐵棍和魚叉。
一艘漁船上,幾個皮膚黝黑的當地人端起獵槍,朝俯衝下來的戰鬥機開了幾槍。
子彈打在戰鬥機的機翼上,蹭掉了一點漆,飛行員沒有減速,航彈落下來了。漁船炸了。
海面上到處都是哭聲和喊聲。
那些剛才還在歡呼的人,那些舉著手機拍照的人,那些對著鏡頭直播的人,現在都在海里掙扎。
清道夫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他們。
本來只想解決林楓一個,沒曾想這些人竟然敢來圍觀。
浮板上,林楓站在那裡。他的拳頭握得很緊,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的耳朵里全是爆炸聲、槍聲、哭聲、喊聲。
他看著那些燃燒的船,看著那些在海里掙扎的人,看著那些從天上往下掉的航彈。
他的快艇漂在浮板邊緣,但周圍全是清道夫的快艇,他一上船就會被打成篩子。
他回頭看了一眼浮板中央,又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燃燒的碎片。
遠處,航母的甲板上,護法伊里布爾德已經上去了。
白色長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站在那裡,看著這片燃燒的海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