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的搜索從白天持續到黑夜，又從黑夜持續到第二天白天。
快艇在海面上來回穿梭，探照燈的光柱把海面照得像白天一樣亮。
直升機懸在半空中，繩梯垂到海面，潛水員一個接一個地下到水裡。
他們帶著水下探測儀，聲吶在海床上一遍一遍地掃。
有人潛到了海底，在泥沙和碎石之間翻找，找到了炸碎的浮板碎片，找到了沉下去的船錨，找到了死人的屍體，但沒有找到林楓。
戰鬥機的攝像頭也一直在轉，把海面上每一艘船、每一個人都拍了下來。
畫面傳回航母的指揮所，技術人員一幀一幀地看，放大，縮小，對比，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
伊里布爾德坐在指揮所里，面前的屏幕上全是海面和海底的畫面。
他已經看了很久了，眼睛沒有離開過屏幕。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著，敲了很久，節奏越來越快。
技術人員不敢回頭看他，只能盯著自己的屏幕，假裝在工作。
「廢物。」伊里布爾德說。聲音不大，但指揮所里每個人都聽見了。「連個人都找不到。」
沒有人敢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海面上還有快艇在來回跑，探照燈的光柱在海面上畫著圈。
他看著那些光柱，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周邊海域全面封鎖。所有據點，空中、海面、海下的力量，全部出動。林楓只能從水下逃脫，重點排查水下。」
命令傳出去了。
快艇的密度增加了，每兩艘船之間只隔了幾百米，把整片海域圍得像鐵桶一樣。
潛艇也從海底浮上來了，聲吶全開，在海床上一寸一寸地掃。
潛水員換了一批又一批，每批下去搜索兩個小時，上來的時候累得站不穩，但沒有人敢說累。
航母的甲板上，海風吹著伊里布爾德的白色長袍。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忙碌的船和飛機，看著那些在海里搜索的人。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心裡不平靜。
一個年輕人，單槍匹馬，把清道夫攪得天翻地覆。
東州分部，毀了。總理事，死了。R公司東州分部，也毀了。
太平洋上的中轉站，一個接一個地沒了。
海德拉的天使，敗了。肯丁，認輸了。現在連他親自出手，也沒能留住他。
他不知道林楓用了什麼方法從浮板上逃走的，但他知道，林楓沒有死。那個人不會那麼容易死。
他轉身走回指揮所，在椅子上坐下。技術人員還在屏幕上盯著海面的情況，沒有人說話。
航母的船底，離海面有十幾米深。
螺旋槳在不遠處轉動，發出低沉的嗡嗡聲，震得水都在發抖。
林楓貼在船底，兩隻手抓著船底的龍骨，身體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搖擺。
他嘴裡含著氧氣循環器的咬嘴，呼吸很慢，很淺，儘量不讓氣泡冒出去。
推進器關掉了，掛在腰帶上。
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深色的衣服，被海水泡得貼在身上。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很久了。
從跳進海里到現在，超過了二十四小時。
氧氣循環器由太空白晶進行能源供應，所以不用擔心。
營養液喝了兩瓶，不餓。口糧沒吃，在水下不好嚼。
他沒有動，也不敢動。
頭頂的聲吶一直在掃，每次掃過他的時候，他的身體都會微微震動。
但聲吶掃不到他，他穿的隱身衣能吸收聲波，和船底的材料差不多，聲吶的信號到了他那裡就斷了，像被船底擋住了一樣。
清道夫的潛水員從他身邊游過去好幾次。最近的一次，離他不到五米。
潛水員手裡拿著水下探照燈，燈光在水裡亂晃。
林楓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燈光從他身上掃過去，沒有停留。
他穿的那件白色隱身衣在水裡變成了深色，和船底的顏色一模一樣，燈光照在上面，反光都沒有。
潛水員從他身邊游過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航母的螺旋槳突然轉得快了。水的流動也快了，林楓的身體被水流推得往後漂了一下，他用力抓住龍骨，穩住了。
船身的晃動變大了，船頭翹起來，船尾沉下去，航母在加速。
林楓不知道他們要往哪裡去。但他知道，航母往哪開，他就跟著往哪去。
清道夫的群島總部一定在海上某個地方，航母不會無緣無故往那個方向開。
他的手抓著龍骨，身體隨著船身的晃動輕輕擺動，像一件掛在船底的舊衣服。
航母的航線很長。從公海往東南方向開，穿過赤道，穿過南太平洋。
海面上有時有風浪，有時風平浪靜。
船身的晃動有時大，有時小。
林楓一直貼在船底，沒有松過手。
他的手臂酸了，就換一隻手。
兩隻手都酸了，就用繩子把自己綁在龍骨上，讓身體漂著，手臂休息一會兒。他不敢松太久，怕航母加速的時候被甩下去。
伊里布爾德站在指揮所的窗前，看著外面的海面。
航母已經開了快一天了，離開了公海，進入了南太平洋的深處。
海面上沒有其他船，連海鳥都看不見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又升起來，又落下去。
他已經在指揮所里站了很久，沒有回自己的艙室。
肯丁推門進來。他的光頭在燈光下反著光，臉上那道疤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白得發亮。
他的嘴角還有傷，被林楓踢的，還沒好利索。他走到伊里布爾德身後，站定。
「護法，搜索隊回報。那片海域搜遍了，沒有找到林楓。」
伊里布爾德沒有轉身。「繼續搜。」
肯丁猶豫了一下。「護法，他可能已經不在那片海域了。」
伊里布爾德轉過身，看著肯丁。
他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責怪，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你覺得他會去哪？」
肯丁搖了搖頭。「不知道。但他不會就這麼算了。他還會出現的。」
伊里布爾德走回椅子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敲著。他敲了好幾下，然後停了。
「到了淵廷，召集其他護法開會。林楓的事，需要和他們商量。必要時，請示無上神。」
肯丁的眉毛動了一下。「請示無上神？護法，事情還沒到那個地步吧？」
伊里布爾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讓肯丁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一個林楓，把清道夫攪成這樣，還沒到那個地步？」他沒有提高聲音，語氣還是那麼平，但肯丁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是。護法考慮的周到。」
肯丁轉身要走，伊里布爾德叫住了他。
「那個上官愛婷和春甲，到了哪裡了？」
肯丁翻了一下手裡的平板電腦。「全視之眼的消息，她們已經到了紐西蘭，坐上了回江城的飛機。要派人去追嗎？」
伊里布爾德沉默了一會兒。「不用了。林楓不在那裡，追她們沒用。等解決了林楓，她們自然跑不了。」
肯丁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門關上了，指揮所里又安靜了。
航母繼續往東南方向開。海面上的風大了一些，浪也高了一些。
船身的晃動更厲害了，林楓把自己在龍骨上綁得更緊了一些。
他看著手腕上的導航儀，光點在往東南方向移動，已經離開了公海，進入了一片沒有標註的海域。
地圖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藍色，從淺藍到深藍，深到發黑。
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但不管是龍潭還是虎穴，他都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