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母的速度慢下來了。從全速前進變成了低速巡航，船身的晃動小了，水的流動也慢了。
林楓貼在船底，感覺到變化。
他抬起頭，透過海水的折射往上看，看不到岸，看不到島，只有深藍色的海水和無邊的黑暗。
但他知道，快到地方了。
航母減速，說明進入了某個區域，也許是暗礁區，也許是淺海區，也許是有人把守的警戒區。
航母的聲吶系統開始工作了。船底發出一道道低頻聲波，聲波在海水中擴散開，碰到什麼東西又彈回來。
聲吶在讀取回波，像在讀一串密碼。
讀對了，船繼續往前開。
讀錯了，警戒系統會啟動。
航母通過了識別，繼續往前開。
海水變淺了，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綠。
頭頂的海面透過來一些光，很弱，像陰天傍晚的光。
淵廷到了。在海底，在很深的地方。
從海面上看不見，從空中也看不見。只有通過特定的航道，用特定的識別碼，才能找到入口。
伊里布爾德站在指揮所的窗前，看著外面的海面。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島，沒有船，沒有燈塔，連一隻海鳥都沒有。
但他知道，海底深處，那座巨大的建築群就在下面。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副官說了一句。
「通知其他三位護法。召開紅色會議。」
副官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紅色會議，只有總部受到威脅的時候才會啟動。
清道夫成立幾十年，紅色會議從來沒有開過。這是頭一回。
「沒聽見嗎？」伊里布爾德的聲音不大。
「是。馬上去通知。」
副官轉身跑出去了。
淵廷第七層，靜默法庭。
圓形大廳，黑色的牆壁，黑色的地板，黑色的天花板。
圓桌還是那張圓桌，黑色的，光滑得像一面鏡子。
圓桌四周有四把椅子，椅背很高，人坐進去，只能看見頭頂。
以前每次開會，椅子上都只有伊里布爾德一個人。今天，四把椅子都坐了人。
伊里布爾德坐在東邊的位置，正對著門口。
他的白色長袍換過了，乾淨的，領口的金線在燈光下反著光。
他的白髮梳得很整齊，臉上沒有表情。
他左邊坐著一個男人，看著三十出頭，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和伊里布爾德的白色不一樣。
他的頭髮也是白的，但不是全白，是花白的，黑髮和白髮混在一起，像落了一層霜。
他是簡戰奇，四大護法之一，主管全視之眼和沙漏。清道夫所有的情報和錢，都從他手裡過。
伊里布爾德右邊坐著一個男人，也是三十出頭的樣子，臉很圓，眉毛很粗，嘴唇很厚。
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頭髮也是花白的，比簡戰奇的白還多一些。
他是威廉特斯，四大護法之一，主管伊甸園。那些孩子的事，歸他管。
威廉特斯旁邊坐著一個女人，看著比那兩個男人還年輕，不到三十的樣子。
臉很白，五官很精緻，像畫出來的人。
頭髮也是花白的，白頭髮比黑頭髮多，扎了一個低馬尾，垂在腦後。
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長袍，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胸針的圖案是一朵玫瑰。
她是艾利斯·娜麗絲，四大護法之一，主管內部事務和靜默法庭。那些處理叛徒的事，歸她管。
靜默法庭里沒有窗戶，沒有燈。
光是從牆壁里滲出來的，柔和的，冷白色的，照著四個人的臉。
四個人坐在那裡，誰也不說話。
圓桌中央的全息屏幕亮著，上面是林楓的照片。
照片是無人機拍照，清晰可見。
伊里布爾德先開口了。「紅色會議，以前從來沒有開過。今天開，不是因為我想開，是因為不得不開。」他的聲音很平，沒有起伏。「林楓這個人，你們都知道。東州分部，R公司，太平洋上的幾個中轉站，海德拉的天使，肯丁，都敗在他手上。我親自去了，也沒能留住他。」
簡戰奇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他的眼睛盯著全息屏幕上林楓的照片，看了幾秒。
「你和他交過手了？感覺怎麼樣？」
「速度和我不相上下。力量不如我，但他的持久力很強。我用了全部力氣，他也只是落了下風，沒輸。」伊里布爾德停了一下。「而且他手裡有各種奇怪的武器。有一把槍，打出來的是一顆豆子大小的東西，然後展開成一張網。網的材料我沒見過，水火不侵，刀割不斷。還有一種炸藥，桃子大小，威力能把整塊浮板炸碎。」
簡戰奇的眉毛動了一下。「你懷疑他背後有人？」
「不知道。查過了，查不到。他的履歷很簡單，農村出身，在江城上過班，離過婚。所有的資料都查過了，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但他手裡的那些東西，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
威廉特斯一直沒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畫了很久，才抬起頭。
「他為什麼要跟清道夫作對？」
「殺父之仇。東州那次，我們的的人殺了他父親。」伊里布爾德說。「還有，他反對組織的理念。他說清道夫壞事做盡，玷污了神這個字。」
威廉特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理念。多少年沒人跟我們談理念了。」
艾利斯·娜麗絲一直沒有開口。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她的眼睛是全息屏幕上的林楓。她看了很久。
「你們打算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從門縫裡鑽進來。
伊里布爾德看了她一眼。「先找到他，再消滅他。他現在應該還在太平洋上，不會走遠。他的目標是總部，一定會來。」
簡戰奇搖了搖頭。「我們找了他那麼久，他藏在水下，我們的聲吶、探測器、潛水員，都找不到他。怎麼找？」
「加大力度。」伊里布爾德說。「所有據點的力量全部調動起來，海面上的，海面下的，空中的，一個都不放過。他不可能永遠藏在海底，總要浮上來的。」
「如果他浮上來，你確定我們能消滅他？」艾利斯·娜麗絲問。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問題很重。
靜默法庭里安靜了幾秒。四個護法都沒有說話。
圓桌中央的全息屏幕還亮著，林楓的照片在冷白色的光中顯得格外年輕。
伊里布爾德開口了。「請示無上神吧。讓他來做決定。」
威廉特斯搖頭。「還不到時候。無上神正在關鍵時期，不能被打擾。我們先解決林楓，解決不了再請示。」
簡戰奇點了點頭。「我同意。先別驚動無上神。全視之眼會繼續搜索林楓的蹤跡，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們。」
伊里布爾德也點頭。「伊甸園那邊，實驗不能停。孩子們還要用。林楓的事，我不想讓它影響長生項目。」
艾利斯·娜麗絲沉默了幾秒，也點了點頭。「靜默法庭會配合。如果抓到林楓，送到我這裡來。」
伊里布爾德看了一圈，三個人都同意了。他伸出手，在全息屏幕上劃了一下。
林楓的照片消失了，屏幕上出現了一片海域的地圖。
地圖上有紅點，有藍點，有綠點，密密麻麻的，是清道夫在全球的據點。
「從現在起，清道夫進入最高警戒狀態。所有力量，全部用於搜索和消滅林楓。各據點之間保持聯繫，發現林楓的蹤跡，第一時間上報。附近的據點接到消息，第一時間支援。不要單打獨鬥，他一個人能打一群。要用人數和火力壓住他。」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在座的三個護法。
「還有什麼意見？」
沒有人說話。伊里布爾德站起來，椅子自動往後滑了一點。
其他三個護法也站起來。四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握手，誰也沒有道別。
他們轉身，各自走向自己的門。牆壁上無聲地裂開了四條縫，四個人走了出去，縫又合上了，光也暗了。
靜默法庭里恢復了黑暗，空無一人。
淵廷的燈光在海底亮著，幽藍色的，冷冷的。
那些幾何形狀的建築擠在一起，像一堆被遺棄在海底的積木。
藍光從牆縫和窗戶里滲出來，在漆黑的海底畫出一片不規則的輪廓。
深處，神權穹頂還在緩緩旋轉，那團光還在明滅，像心跳。
航母停在了淵廷的上方。船錨放下去，鐵鏈嘩啦嘩啦地響，錨沉到海底，抓住了岩石。船身的晃動徹底停了。
林楓貼在船底，感覺到船不走了。他等了一會兒，確認航母不會再移動，才慢慢從船底滑下來。
他沒有浮上去，而是沿著海底的礁石往前游。
海床上有一條溝，很深，很窄，兩邊是黑色的岩石。
他游進那條溝里，找了一個凹進去的地方，躲進去。
他的氧氣循環器還有電，營養液還有幾瓶，口糧也夠吃幾天。
頭頂的海面上，清道夫的巡邏船還在轉。探照燈的光柱在海面上畫著圈，偶爾掃過他藏身的那條海溝，但光透不到這麼深的地方。
他看不見它們，它們也看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