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曈跟著伊里布爾德從航母上起飛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它貼在直升機起落架的縫隙里，穿著那件白色的隱身衣，誰也看不見。
旋翼轉動起來的時候，風吹得它晃了一下，它用身體緊緊吸住金屬表面，穩住了。
直升機沒有飛遠，就在航母上方盤旋了幾圈，然後往海面下降。
星曈往下看，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深藍色的海水，一層一層的浪。
直升機降得越來越低，低到旋翼都快碰到水面了。
星曈以為它要降落在水面上，但它沒有。海水裂開了。
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將海水硬生生給分開。
海面從中間往兩邊翻，露出下面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很大，直徑有幾十米，邊緣亮著一圈藍色的燈。直升機往洞裡飛，星曈跟著進去了。
洞裡很暗，兩側的牆壁是黑色的，摸上去很光滑，像玻璃，又比玻璃硬。
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燈，燈是藍色的，光線很弱，只夠照亮前面的路。
星曈從起落架上飛起來，在洞裡轉了一圈。
洞很深，往下延伸了很長，像一個豎井。
豎井的底部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大到星曈的攝像頭都拍不到盡頭。
從豎井裡飛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淵廷。清道夫的群島總部，建在海底的城市。
星曈懸在半空中，把周圍的一切都拍了下來。
從外面看，淵廷就是一堆幾何形狀的建築擠在一起，有的是方塊，有的是圓球，有的是被切掉尖頂的金字塔。
建築的外牆是深灰色的，很光滑，不反光。
窗戶很小，嵌在牆壁里，透出幽藍色的光。
建築之間有空隙，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像一座建在海底的迷宮。
建築的表面沒有海藻，沒有藤壺，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像剛擦過。
水壓很大，但這些建築的外牆沒有一點裂縫，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星曈飛進了建築群里。
它從一棟圓球形建築的窗戶縫隙鑽進去，裡面是一個大廳，很大，燈很亮。
大廳里擺著幾排電腦，電腦前面坐著人，穿著白大褂，戴著耳機，盯著屏幕。
屏幕上全是數據和圖像，閃得很快。
星曈從他們頭頂飛過去，沒有人抬頭。
它又鑽進另一棟建築，方塊的，裡面是一條很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有很多門，門關著。
它從門縫鑽進去，裡面是一個實驗室，比戴維斯博士那個島上的實驗室大好幾倍。
靠牆擺著一排排儀器，儀器的指示燈在閃爍，有紅的，有綠的，有藍的。
操作台上放著試管和培養皿，試管里的液體有紅的，有黃的，有透明的。
牆角的冷凍櫃開著一條縫，冷氣從裡面冒出來，白白的，像霧。
星曈飛過去，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排排小瓶子，瓶子上貼著標籤，寫著編號。
它又去了很多地方。訓練場，很大，地上鋪著厚厚的墊子，牆上掛著各種武器。
幾個人在訓練，赤手空拳對打，速度快，下手狠，招招奔著要害去。
武器庫，架子上擺滿了槍，手槍，衝鋒鎗，狙擊槍，還有火箭筒。
彈匣碼在箱子裡，一箱一箱的，堆得很高。
通訊中心，牆上掛滿了屏幕，屏幕上顯示著世界各地的地圖和海面實時監控。
幾個技術人員坐在屏幕前，手裡握著滑鼠，耳朵上別著耳麥。
潛水艇碼頭，停著好幾艘小型潛水艇，黑色的，流線型的，像一條條巨大的魚。
碼頭上有人在裝貨，箱子用防水布包著，看不見裡面裝的是什麼。
碼頭的水面連著一條水道，水道通向外面的大海，和星曈進來的那個豎井是兩條不同的路。
星曈把所有的地方都轉了一遍。它把每棟建築的位置、形狀、高度、用途都記了下來，把每一條通道、每一個出口、每一道門的位置都畫在了腦子裡。
它飛到淵廷的最高處，從那裡往下看，整座海底城市的輪廓清晰可見。
建築群的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廣場，廣場的地面是黑色的，很光滑。
廣場的中央有一個球形的建築，很小，嵌在地面上，只露出半個球體。
那棟建築的外牆是白色的，很薄，幾乎透明，能看見裡面有一團光在緩緩旋轉。
光是從淺藍色到深紫色，像心跳一樣有節奏地明滅。
星曈想靠近那棟建築，但飛到離它還有幾十米的時候，一道看不見的力場把它彈了回來。
它又試了一次，還是進不去。
力場很強，它強行往裡擠，身體被壓得變形了，還是進不去。
它退了回來，把那棟建築的位置和形狀記了下來。
星曈在淵廷里轉了很久，久到它把每一寸地方都摸透了。
然後它從豎井飛出去，浮到海面上。
天已經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泛著灰白色的光。
它貼著海面飛，找了一個沒人的方向，往遠處飛。
它一邊飛一邊掃描海面，尋找林楓的位置。
林楓的手機定位在航母附近，星曈朝那個方向飛過去。
航母還停在原地，沒有動。
林楓藏在哪裡？星曈繞著航母飛了一圈，在船尾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他。
那裡有一個凹進去的地方，是船體的結構形成的死角，探照燈照不到，雷達也掃不到。
林楓蹲在那裡，膝蓋蜷著，背靠著船體，他的眼睛閉著，但沒有睡，耳朵一直在聽水裡的動靜。
星曈落在他肩上，脫掉隱形衣，露出了身體。
林楓睜開眼睛，看了它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星曈的聲音壓得很低。「主人，我找到清道夫的總部了。在海底，很深的地方。叫淵廷。」
林楓把手裡的氧氣循環器放下，坐直了身體。「看到了什麼？」
星曈把它在淵廷里拍到的影像傳到了林楓的手機上。
林楓低頭看著屏幕。一棟棟建築，一條條走廊，一個個房間。
訓練場，武器庫，通訊中心，潛水艇碼頭。
還有那個圓形的廣場，和廣場中央那個發光的球形建築。
「那是什麼？」林楓指著球形建築。
「不知道。靠近不了，有東西擋著，進不去。可能是無上神的地方。」
林楓把手機收起來，想了一會兒。「裡面的結構，你都記住了？」
「記住了。每一條路，每一道門，每一個出口，都記住了。」
「好。」林楓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他的腿蹲麻了，走了幾步才緩過來。
他看著遠處的海面，天快亮了，東邊的光越來越亮，海面上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淺灰。「我要炸了它。」
星曈飛到他面前。「炸了它？用什麼東西炸？」
林楓從背包里拿出碎屏手機，打開一個冷門的科學論壇。
那個論壇很少有人去，帖子也很少，但偶爾會有一些真正前沿的理論在那裡討論。
他翻了好幾頁，找到了一篇帖子。
帖子的標題很長，寫的是關於一種新型高能炸藥的設想。
發帖人沒有署名，只留了一個郵箱。
他在帖子裡寫道：「目前所有炸藥的原理，都是通過化學反應釋放能量。但化學反應釋放的能量有限，再怎麼提高純度，也有一個上限。要突破這個上限，只能換一種原理。」他寫了好幾千字，從核裂變講到核聚變，從核聚變講到反物質。最後他寫道：「反物質炸彈的威力，比氫彈大幾千倍。一顆核桃大小的反物質炸彈，就能把一座城市從地圖上抹掉。目前人類還無法大規模製造反物質，但如果有辦法獲取的話，這是最理想的武器。」
帖子下面有人回復。「反物質？你科幻看多了吧？」「理論可行，技術上做不到。」還有人直接罵他胡說八道。
林楓沒有繼續看那些回復。他盯著帖子裡面描述的反物質炸彈的設想。
帖子寫得很詳細，有反物質的儲存方式，有觸發機制，有能量釋放的計算公式。
他看了很多遍，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腦子裡。
理解。錨定。提取。
精神力從眉心抽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抽得他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鼻樑流到嘴角，鹹的。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他沒有停。
手機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光點，很小的，亮白色的，像一顆星星。
光點從屏幕里慢慢地飄出來，很慢，像一顆氣泡從水底升上來。
光點落在他手心裡，光散了，露出裡面的東西。
一個核桃大小的圓球。外殼是銀灰色的，很光滑，沒有接縫，沒有按鈕，沒有任何標記。
拿在手裡很輕，輕得像空心的。
但林楓知道，這個核桃大小的東西，能把整座淵廷從海底抹掉。
他把圓球裝進背包里的一個密封盒裡，盒子是防震的，裡面墊著海綿。
他把盒子扣好，拉上背包的拉鏈。
星曈蹲在他肩上，看著他把那個圓球收好。「主人，這東西不會炸吧？」
「不會。還沒啟動。」
林楓把背包背好，看著遠處的海面。
太陽快出來了，海天交界處有一道金線，細細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