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江城市中心那條最繁華的街道終於安靜了。
白天車水馬龍,晚上冷冷清清。
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照在關著門的店鋪招牌上。
四個連排的店面也關著門,捲簾門拉下來,落地窗的窗簾拉上了。
門頭上的招牌還亮著燈——天工珠寶,太空白晶電池,深空科技,蒙塵醫療。四個招牌排成一排,在黑夜中格外顯眼。
王石坐在北辰大廈的監控室里,面前的牆上掛著幾十塊屏幕。
屏幕上是北辰大廈各個角落的實時畫面,還有四大直營店門口的畫面。
他每隔半小時看一眼直營店的監控,看完喝一口茶。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乎。
今晚值班的除了王石,還有兩個隊員,一個盯著屏幕,一個在旁邊打盹。
王石看了一眼直營店的監控畫面。四個店門口都空蕩蕩的,路燈照著捲簾門,捲簾門關著,和之前一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苦,他皺了一下眉。正要放下茶杯,屏幕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不對,是四個人影。
四個畫面里同時出現了一個人,每個人穿得都一樣——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到頭頂,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兩隻眼睛。
手上戴著白手套,腳上穿著黑色運動鞋。
四個人走到四個店的門口,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放在捲簾門下面,站起來,轉身走了。
從出現到離開,不到三十秒。
王石的茶杯停在嘴邊,沒有放下。
他盯著屏幕,眼睛瞪大了一些。那四個人走路的姿勢不一樣,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穿的衣服一樣,動作一樣,放包的位置也一樣。
這絕對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他的手指按下了對講機的按鈕。
「各隊注意,直營店可能有情況。附近的巡邏隊立刻過去查看。」
對講機里傳來回應。「收到。」「收到。」王石的眼睛沒有離開屏幕。
他盯著那四個小包,放在捲簾門下面,一動不動。路燈照著它們,黑色的,不大,像一包煙。
屏幕突然變白了——就一瞬間的功夫。白光從四個畫面里同時炸開,屏幕上的捲簾門、路燈、牆壁、地面,全看不見了,只剩一片白。
聲音沒有從屏幕里傳出來,但王石聽見了。
他在北辰大廈的監控室里,離直營店有好幾公里,那種低頻的、悶悶的震動,從地底下傳過來,震得桌子上的茶杯輕輕晃動。
白色慢慢退去,屏幕上的畫面恢復了。捲簾門不見了,招牌不見了,落地窗不見了。
牆還在,但牆是黑的,被煙燻黑的。
地上到處是碎片,玻璃的,金屬的,磚頭的,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路燈還亮著,但燈罩碎了,燈泡還亮,孤零零地掛在燈杆上,照著一地狼藉。四個店,不到幾秒,全沒了。
王石抓起拿起手機,撥通了林楓的號碼。
林楓在北辰大廈後面大樓的房間裡正閉目養神。
他沒有睡著,也睡不著。
自從炸了淵廷之後,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
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燃燒的船,翻滾的海水,混亂的場面,他翻了個身,聽到手機響了。
「林哥,直營店炸了。」王石的聲音急,但不亂。「四店同時炸的,有人放的炸藥。附近巡邏隊已經過去了,我報了警。」
林楓坐起來,穿上褲子,套上外套。「人有沒有傷亡?」
「不知道。爆炸的時候店裡沒人。但旁邊的店可能會被波及。」
「我馬上下來。」
林楓掛了電話,走到走廊里。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盞,走一步,亮一盞。他走到陸青蔓的房間門口,敲了一下門。
「青蔓,直營店炸了。」
門很快就開了。陸青蔓穿著睡衣,頭髮散著,臉上沒有妝。她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誰幹的。她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回屋換衣服。
林楓又去敲了上官愛婷的門,敲了春甲的門,敲了夏乙、秋丙、冬丁、梨花的門。每敲一扇門,說同一句話。
每扇門都很快就開了,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磨蹭。
她們像當兵的一樣,聽到命令就行動。
不到五分鐘,所有人都在一樓大廳集合了。
有人穿著外套,有人只穿著毛衣,有人頭髮還沒梳,但都站得很直,眼睛都很亮。
最近因為炸了清道夫的總部,林楓擔心他們打擊報復,所以讓陸青蔓等七人住在大廈里,相互有個照應,而且大廈的安防非常堅固。
「直營店炸了。四家同時。有人放炸藥。」林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王石已經報警了,巡邏隊已經過去了。我們現在過去看看。」
兩輛黑色商務車從北辰大廈的地下車庫駛出來,朝市中心開。
路上車很少,開得快。
林楓開車,陸青蔓坐副駕駛,上官愛婷和春甲坐在後面。
第二輛車是夏乙開的,秋丙、冬丁、梨花坐在裡面。
到了那條街的時候,警車已經到了。
紅藍爆閃燈在黑夜中格外刺眼,照著那些燒焦的牆和滿地的碎片。
消防車也到了,水管鋪在地上,水槍對著還在冒煙的廢墟噴水,滋滋響,白霧升起來,被風吹散了。
警察拉了警戒線,把整條街都封了。
幾個穿著制服的警察在警戒線裡面拍照、記錄、收集碎片。
一個年紀大點的警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對講機,正在說話。
林楓把車停在警戒線外面,下了車。
陸青蔓跟在他後面,上官愛婷、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也跟過來了。
八個人站在警戒線外面,看著那片廢墟。四個店的門頭招牌碎了一半,天工珠寶的「工」字掉了,太空白晶電池的「電」字還在,深空科技的「科」字歪了,蒙塵醫療的「蒙」字只剩半邊。
牆被燻黑了,地上全是碎玻璃、碎磚頭、扭曲的鐵架子。
門口停著的那些共享單車也炸了,車軲轆躺在馬路中間,還在轉。
陸青蔓沒有說話。她的嘴唇抿著,眼睛盯著那片廢墟。
上官愛婷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春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拳頭握著,指節發白。
夏乙罵了一句髒話。
秋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冬丁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梨花站在最後面,沒有說話。
王石從警戒線裡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他的臉上有灰,是剛才查看現場的時候沾上的。他走到林楓面前,把平板遞過去。
「林哥,監控拍到了。四個人,每人放了一個包,不到三十秒就炸了。穿連帽衛衣,戴口罩,看不清臉。走路姿勢也看不出什麼,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林楓接過平板,把那段視頻看了兩遍。畫面上,四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黑影走到店門口,蹲下,放包,轉身,走。
動作很熟練,不像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王石,你那個感應報警監控,不是能自動抓取人臉嗎?」
王石搖了搖頭。「他們捂得太嚴實了。臉遮住了,連耳朵都沒露出來。感應器抓不到特徵,分析不出是誰。而且他們的衣服,帽子,手套,都是普通款式,市面上到處都能買到,查不到來源。」
林楓把平板還給王石,轉身看著那片廢墟。
消防員還在噴水,水柱打在牆上,黑水順著牆面往下流,流到地上,和碎玻璃混在一起。
一個消防員從廢墟里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上有天工珠寶的商標,是春甲平時裝項鍊用的。
盒子被燒焦了,邊角捲起來,裡面的絨布也燒黑了。
林楓看了很久,然後開口。「清道夫乾的?」
春甲搖了搖頭。「不像。清道夫的手段比這專業。他們會挑人最多的時候炸,不會凌晨兩點炸空店。」
夏乙也點頭。「而且他們不會用這種土辦法。用無人機,用定時炸彈,用遠程引爆,都比派人去放包強。清道夫不缺炸藥,不缺技術,不缺人。」
上官愛婷說。「會不會是趙銘?之前天工珠寶城的事,就是他跟陸家三兄弟搞的。」
陸青蔓一直沒有說話。她蹲下來,從警戒線下面鑽過去,走進廢墟里。
一個警察想攔她,王石說了一句「她是店主」,警察沒再攔了。
陸青蔓蹲在碎玻璃中間,用手扒開一塊燒焦的木板,木板下面壓著一個托盤。
托盤是黑色的,絨面的,上面還沾著藍寶石的碎片。
她認出這個托盤,是春甲平時放項鍊用的。她把托盤撿起來,放在一邊,又扒開幾塊碎磚,從裡面撿出一個變形的金屬框。
金屬框本來是圓形的,被炸扁了,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她站起來,拿著那個變形的金屬框走回警戒線外面。她的手氣得在發抖。
「趙銘。」她說。「一定是他。」
林楓沒有接話。他看著那片廢墟,腦子裡在過可能的人。
清道夫的可能性不大,他們的風格不是這樣的。
趙銘和陸家三兄弟的可能性大一些,他們有動機,有前科。
但趙銘沒有那麼大的膽子,他以前做的事情,都是跟在清道夫後面撿便宜,自己不敢動手。陸家三兄弟更不敢,他們老了,只想保命,不想惹事。
「王石。」林楓說。「去查一下趙銘這幾天的行蹤。還有陸家三兄弟。看他們在哪裡,見了什麼人。」
「是。」
林楓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七個人。
陸青蔓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上官愛婷的眼睛也紅了。
春甲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拳頭還握著。
夏乙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秋丙低著頭,冬丁把手機收起來了,梨花站在最後面,她的眼睛看著那片廢墟,眼神很冷。
「先回去。」林楓說。「今晚不睡了。所有人到大廈會議室,開會。」
八個人上了車。兩輛黑色商務車調頭,朝北辰大廈開去。
後面的街道上,消防車還在噴水,警車還在閃著燈,警察還在拍照。
四個被炸毀的店面,像四張張開的嘴,在黑暗中無聲地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