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的動作很快。生物電場傳感器拿回去的當天下午,他就帶著人去了四個直營店。
每個店門口選的位置都一樣——離大門十五米,離地面一米八,正對著停車場的方向。
這個位置既能覆蓋店門口的區域,又能覆蓋停車場的一部分,任何人從車裡出來往店門口走,都會被傳感器捕捉到。
安裝不難,牆上打兩個孔,塞進膨脹螺栓,把傳感器底座固定好,再把圓盤扣上去。
電源線接到店裡的備用電源上,信號線接到監控中心的伺服器上。
四個店,兩個小時就裝完了。
監控中心建在北辰大廈和直營店之間的那片空地上,是一棟兩層的灰色小樓。
樓不大,一樓是設備間和值班室,二樓是監控室。
監控室的牆上掛著一排大屏幕,屏幕上顯示著四個店門口、停車場、周邊道路的實時畫面。
屏幕下面是一排操作台,台子上擺著鍵盤、滑鼠和對講機。
值班的人坐在操作台後面,眼睛盯著屏幕,手邊放著對講機,隨時可以呼叫巡邏隊。
王石從安保隊裡挑了幾個人專門負責監控中心,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監控中心用了七天就建好了,比林楓要求的半個月還提前了八天。
林楓看了監控中心的運行情況,看了生物電場傳感器的測試數據,沒說什麼。
他知道這些東西擋不住真正想搞破壞的人,但能擋住大部分。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他來處理。
天還沒亮,林楓就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四點五十。
他把手機放下,坐起來,穿上運動服和跑鞋。
運動服是黑色的,很薄,吸汗。
跑鞋是白色的,很輕,底很軟。
他下樓的時候,大廳里空蕩蕩的,只有值班的保安坐在前台後面,看見他出來,點了點頭。
林楓推開大門,晨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味。
他深吸了一口氣,朝北辰山的方向跑去。
北辰山的登山口離大廈不遠,跑過去不到十分鐘。
登山口有一條柏油路,彎彎曲曲的,從山腳一直通到山頂。
路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
白天這條路上車多,晨練的人多,晚上安靜。
凌晨五點,路上沒有人,也沒有車。
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路面,把路邊的樹影拉得很長。
林楓沿著柏油路往上跑,步子不大,速度不快,呼吸很勻。
星曈蹲在他肩上,穿著隱身衣,誰也看不見。
它不像林楓那樣喘氣,它也不需要喘氣。它只是蹲在那裡,兩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路兩邊黑黢黢的樹林。
偶爾有一隻鳥從樹上飛起來,撲稜稜的,它轉頭看一眼,又轉回去。
跑了兩公里,路邊的燈少了,光線暗了。
林楓的速度沒變,步子還是那麼大,呼吸還是那麼勻。
他以前在北辰山上跑過很多次,哪段路平,哪段路陡,他都記得。
天邊開始泛白了,灰濛濛的,像一塊被水洗了很多遍的舊布。
跑到三公里的時候,前面的路上出現了幾個人影。有高有矮,有胖有瘦,穿著不同顏色的衝鋒衣,頭上戴著頭燈,燈光在路上晃來晃去。
他們是夜爬的登山客,從半夜就開始爬,爬到山頂看日出。
現在天快亮了,他們也快爬到頂了。
林楓從他們身邊跑過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沒看,有人喘著粗氣說了一句「跑得真快」,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跑在最前面的是兩個女人。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高的那個穿著粉色的衝鋒衣,扎著高馬尾,腰很細,腿很長,跑起來的姿勢很好看。
她跑得不快,但很輕鬆,不像後面那些人那樣氣喘吁吁。
矮的那個穿著藍色的衝鋒衣,頭髮盤在頭頂,戴著耳機,跑得很專心。
兩個女人並排跑著,一邊跑一邊說話。
林楓從她們身邊超過去的時候,高個女人喊了一聲。
「林楓?」
林楓的腳步慢了一下。他轉過頭,看了那女人一眼。粉色的衝鋒衣,扎著高馬尾,腰細腿長,臉也很白,五官端正,畫著淡妝。
凌晨五點在山裡跑步還化妝的女人不多。他認出了她。
張娜娜。他以前在張氏科技的同事。部門經理張葳的侄女。
當年張葳裁掉他的時候,把他手裡的客戶全部給了張娜娜。
他想爭辯,但張葳沒有給他機會。
「林楓,真的是你!」張娜娜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兩口氣,直起身。
林楓也停下來,站在路邊。「好久不見。」
張娜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色的運動服,白色的跑鞋,沒有牌子,看起來不像什麼名牌貨。
手錶也不是什麼好表,普通的那種電子表。
她嘴角彎了一下,一種你還是老樣子的不屑。
「你現在在哪上班?」張娜娜問。
「沒在哪上班。自己瞎忙。」
「自己瞎忙?創業了?」張娜娜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很淡,但林楓聽出來了。
「算是吧。小打小鬧。」
張娜娜的閨蜜也停了,摘下耳機,看著林楓。她沒說話,只是打量了一下,又把耳機戴上了。
「我男朋友是張氏科技的總經理。」張娜娜突然冒出一句。「年薪百萬。他讓我別上班了,在家歇著。我閒不住,張氏那邊把我提成部門經理了。我姑媽張葳現在是副總經理。」
張娜娜一口氣把她想炫耀的東西都說了出來。男朋友的職位和年薪,自己的職位,姑媽的職位。
她邊說邊看林楓的反應,等著他露出羨慕或者嫉妒的表情。
但林楓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他站在那裡,表情平靜,像在聽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新聞。
「你當年要是不走,現在也能混個主管噹噹。」張娜娜又說。「你那個位置,後來招了幾個人都干不長。老闆後來也後悔了,但後悔有什麼用,人都走了。」
林楓沒有接話。他看著張娜娜那張畫著淡妝的臉,看著她身上那件名牌衝鋒衣,看著她手腕上那塊運動手錶,錶盤上顯示著心率、配速、卡路里消耗。
這個女人說這些話,不是為了敘舊,是為了讓她自己舒服。
她需要在他面前證明,她過得比他好,她的選擇是對的,當年被裁掉的是他而不是她,是應該的。
「你現在還住那邊?」張娜娜指的是他以前租的那個老小區。「那邊環境不太好吧?我跟男朋友現在住翠湖山莊,環境不錯,就是物業費貴。」
林楓點了點頭。「是挺貴的。」
張娜娜以為他要說別的,等了半天,就等來這一句。
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是那種滿意的笑。
她從他臉上看到了她想要的東西——認命,服軟,不爭不搶。
「改天出來吃飯啊,叫上我男朋友,大家一起聊聊,看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張娜娜說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好久沒聯繫了。」
林楓也掏出手機,打開二維碼。
張娜娜掃了一下,加了好友。
她看了一眼林楓的微信頭像,是一張北辰山的風景照,沒有自拍,沒有名牌,沒有豪車。
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那我們繼續跑了,天快亮了,要到山頂看日出。」張娜娜把手機收好,拍了拍閨蜜的肩膀,兩個人又跑了起來。
林楓站在路邊,看著她們跑遠。粉色的衝鋒衣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拐彎的地方。
他把手機收起來,轉身繼續往上跑。
他的步子還是那麼大,速度還是那麼快,呼吸還是那麼勻。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亮晶晶的。
「主人,她不認識你?」星曈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楓能聽見。
「認識啊。」
「那她不知道北辰大廈是你的?不知道四大直營店是你的?不知道天工珠寶、太空白晶電池、深空科技、蒙塵醫療都是你的?」
「不知道。」
星曈沉默了一會兒,歪著嘴。「她那男朋友年薪百萬,還沒有龍超給冬丁開的工資高。她要是知道了,會不會後悔剛才說那些話?」
林楓沒有回答。他繼續往上跑,越跑越快。
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天邊的光越來越亮,從灰白變成淺黃,從淺黃變成橘紅。太陽快出來了。
他跑到山頂的時候,張娜娜和她的閨蜜已經在那裡了。
她們站在觀景台上,舉著手機拍日出。
林楓從她們身後跑過去,沒有停。
他沿著山頂的環山路跑了一圈,又從另一條路下山。
下山的路上人多了,有往上爬的,有往下走的,有牽著狗的,有抱著孩子的。
林楓從他們中間穿過去,速度快,步子輕,不碰到任何人。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橘紅色的光照在山林間,把樹葉照得透亮。
林楓跑進北辰大廈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洗了澡,換了衣服,拿起桌上的手機,打開微信,翻到張娜娜的聊天框。
頭像是一張自拍,側臉,長發,嘴唇微張,看起來很漂亮。
他看了幾秒,關掉了。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坐進椅子裡。
星曈從他肩上飛下來,蹲在桌角,兩個眼睛看著他。
「主人,你真的不打算告訴她?」
「告訴什麼?」
「告訴她你是誰。」
林楓搖了搖頭。「沒必要。」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是今天要處理的工作,給陸青蔓的特種金屬,給上官愛婷的新藥配方,給龍超的AI算法優化建議。
他寫完了,把紙折起來,放進口袋裡。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那雙平靜的眼睛上。
張娜娜在山上說的話,他一句都沒往心裡去。完全沒必要在乎。
她過她的日子,他過他的日子,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再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