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在倉庫里待了一上午。他把貨架上的金屬錠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種類和編號排列好。
鎢合金放第三層,鈦合金放第四層,稀土材料放在最裡面的保險柜里。
他把標籤一張一張地核對,確認沒有貼錯。
星曈蹲在貨架頂上看著他,時不時飛下來幫忙叼起掉落的標籤。
手機響了一下。林楓拿起來看,是陸青蔓發的消息。「今天下午有空嗎?陪我去逛逛街。」後面加了一個笑臉。
林楓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
他回了一條。「你不是忙嗎?店裡有事?」
陸青蔓回。「最近太累了,想放鬆一下。春甲她們在店裡看著,不用我操心。」林楓想了想,又回了一條。「好。幾點?」
陸青蔓說。「三點,我去接你。」
三點整,陸青蔓的白色邁巴赫停在了北辰大廈門口。
她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腳上穿了一雙平底靴。
頭髮沒有扎,散著,披在肩上。她化了淡妝,嘴唇塗了一點點口紅,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林楓從大廈里出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陸青蔓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今天穿得還挺精神。」林楓低頭看了看自己,深灰色的休閒褲,藏藍色的薄外套,白色運動鞋。
「還行吧。」他系好安全帶。
陸青蔓發動車子,駛出廣場,朝市中心開去。
她開車很穩,不急不慢,遇到黃燈就停,不搶那幾秒。
林楓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城市的街道在午後陽光中顯得很安靜,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一半,有的已經落了,堆在樹根周圍。
風吹過來,捲起幾片葉子,在馬路上打了幾個旋,又落下了。
「想買什麼?」林楓問。
「沒什麼想買的。就是想出來走走。」陸青蔓說。「天天待在大廈里,不是開會就是看報表,人都快發霉了。」
林楓沒說話。他理解。北辰大廈雖然大,設施也全,但待久了確實悶。
陸青蔓不是那種能一直待在屋裡的人。
她喜歡出去逛,喜歡看新鮮的東西,喜歡和人打交道。
車子開進市中心的一個大型商場。商場有七層,外牆是玻璃幕牆,陽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各種顏色。
地下車庫很大,陸青蔓繞了兩圈才找到車位。
她停好車,熄了火,解開安全帶。林楓也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兩個人坐電梯上了一樓。一樓是化妝品和珠寶區,空氣里飄著各種香水味,混在一起,有點嗆。
燈光很亮,照得那些玻璃櫃檯閃閃發光。
陸青蔓沒有看化妝品,也沒有看珠寶。
她徑直穿過一樓,上了二樓。
二樓是女裝區,她才放慢了腳步。
她走進一家店,看了看掛著的衣服,摸了一下面料,又放下了。
又走進另一家店,試了一件大衣,站在鏡子前照了照,脫下來還給店員。
林楓跟在她後面,不說話,也不催。
他在商場的休閒椅上坐下,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陸青蔓還在逛,她逛得很慢,每一家店都要進去看看,但不一定買。
她享受的是逛的過程,不是買的結果。
林楓坐在休閒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有牽著手的情侶,有拎著大包小包的中年婦女。
一個穿藍色制服的保潔阿姨拖著一輛清潔車從他面前走過,車輪碾過地磚,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商場廣播裡放著一首老歌,女聲,很溫柔。
「林楓?」
一個女聲從旁邊傳來。林楓轉過頭,看見張娜娜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毛呢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連衣裙,腳上穿了一雙過膝的長靴。
頭髮紮成了低馬尾,耳朵上戴著鑽石耳釘,很小,但在燈光下很閃。
她手裡拎著一個購物袋,袋子上印著一個奢侈品牌的商標。
她身後站著劉志遠,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手上也拎著幾個購物袋。
「喲,真巧。」張娜娜笑了。「你也來逛街?」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楓的穿著,嘴角彎了一下。「一個人?」
林楓站起來。「陪朋友來的。」
劉志遠站在旁邊,也笑了。「朋友?女朋友?」他的語氣帶著調侃。
林楓沒有回答。張娜娜把購物袋換到左手,右手挽住劉志遠的胳膊。「我們也是來逛街的。志遠說要給我買生日禮物,非要拉我來。」她晃了晃手裡的購物袋。「我說不用買,他非要買。勸都勸不住。」
她說著,看了劉志遠一眼,劉志遠配合地笑了笑,伸手攬住她的肩。
林楓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張娜娜又看了看周圍。「你朋友呢?怎麼沒見人?」
「去洗手間了。」
「哦。」張娜娜應了一聲,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靠在劉志遠身上,眼睛看著林楓。「林楓,上次吃飯你走得太早了,後來志遠還說想跟你多聊聊。你在忙什麼生意啊?能忙成那樣?」
「材料貿易。」
「材料貿易?」劉志遠接話。「什麼材料?」
「金屬,礦石,還有一些特種材料。」
劉志遠笑了笑。「這行現在不好做吧?價格透明,利潤薄,還要壓資金。我們公司有時候也採購原材料,都是直接跟大廠簽長協,不跟貿易商打交道。」
他頓了頓。「林楓,你要是感興趣,可以來我們公司。我之前說過,給你安排個位置。業務部缺一個主管,月薪兩萬,年底還有分紅。比你做小生意穩定多了。」
「謝謝劉總。我那邊還忙得過來。」
張娜娜在旁邊嘆了口氣。「林楓,你就是太固執了。志遠是一片好意。你現在一個人,不趁年輕多賺點錢,老了怎麼辦?」
她的語氣像在關心一個不懂事的小輩。
林楓看著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
他站在那裡,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張娜娜見他不說話,以為他被說中了心事,又補了一句。「我們也是為你好。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將來想想。」
「將來怎麼了?」一個聲音從張娜娜身後傳來。
陸青蔓從洗手間的方向走過來。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米白色的風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黑色的高領毛衣襯托出白皙的皮膚。
她走到林楓身邊,站定,看著張娜娜和劉志遠。
張娜娜愣了一下。她認出了陸青蔓身上的風衣,是某個奢侈品牌今年秋季的最新款,價格不菲。
她自己也看過,沒捨得買。她又看了看陸青蔓的臉,覺得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這位是?」張娜娜問林楓。
「我朋友。陸青蔓。」林楓說。
張娜娜伸出手。「你好,我是林楓以前的同事,張娜娜。這是我男朋友,劉志遠。」
陸青蔓握了一下張娜娜的手,又向劉志遠點了點頭。「你好。」
劉志遠的眼睛在陸青蔓身上多停留了兩秒。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不一般,不是穿著,是氣質。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和自信,不是錢能堆出來的。他伸出手。「陸小姐在哪裡高就?」
「自己做點小生意。」陸青蔓淡淡地說。
張娜娜在旁邊接話。「我和志遠也是做生意的。志遠是張氏科技的總經理,我在公司做部門經理。」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
陸青蔓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劉志遠覺得氣氛有點尷尬,打了個圓場。「陸小姐,林楓是我們的老朋友了。剛才我們還說,讓林楓來我們公司,給他安排個好位置。他這個人能力有,就是不肯低頭。」劉志遠笑了一下,拍了拍林楓的肩膀。
陸青蔓看著劉志遠放在林楓肩膀上的手,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張氏科技?」她想了想。「是不是做電子元器件的那家?」
劉志遠眼睛亮了一下。「對,陸小姐聽說過我們公司?」
「聽說過。」陸青蔓的語氣很平。「幾年前和我們有過業務往來,後來不合作了。」
劉志遠的笑容僵了一瞬。「不合作了?為什麼?」
「產品質量不達標。」陸青蔓看著他,語氣還是很平。「我們這邊質檢嚴格,不合格的產品一律退回。你們當時退了三批貨,後來就沒有再合作了。」
劉志遠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張娜娜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也掛不住了。
她看著陸青蔓,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北辰集團。天工珠寶。太空白晶電池。蒙塵醫療。深空科技。她想起那些新聞報導,想起那些採訪,想起那些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米白色風衣,戴珍珠耳環,頭髮散著,笑容很淡。就是眼前這個人。
「你是……」張娜娜的嘴唇在抖。「你是北辰集團的……」
「我是北辰集團的總裁。」陸青蔓接過她的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天工珠寶,太空白晶電池,蒙塵醫療,深空科技,都是北辰集團的產業。你們剛才說要給林楓安排工作?」她看了劉志遠一眼。「張氏科技的年營業額,可能還不及北辰集團一個月的零頭。」
劉志遠的臉白得像紙。
他的手垂下來了,手裡的購物袋差點掉在地上。
張娜娜的嘴唇還在抖,她看著林楓,又看著陸青蔓,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想起在山上遇到林楓那天,她說的話。她想起那頓飯,她和劉志遠在林楓面前炫耀的那些話。
她想起剛才,她還在說要給林楓介紹工作。她的臉燒得厲害,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楓,」陸青蔓轉向林楓,語氣變得柔和。「他們是你的朋友?」
「以前同事。」林楓說。
陸青蔓點了點頭。「既然是林哥的朋友,那以後業務上的事,可以重新考慮。」
她看了一眼劉志遠。「張氏科技如果想和北辰集團合作,可以讓業務部門對接。只要產品質量過關,我們不會因為過去的事記仇。」
劉志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張娜娜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著林楓,希望他能說句話,給個台階。林楓沒有看她。他看了陸青蔓一眼,陸青蔓會意。
「走吧。」陸青蔓挽住林楓的胳膊。「那邊還有幾家店沒逛。」
兩個人轉身走了。林楓沒有回頭。陸青蔓也沒有回頭。
他們走過那家女裝店,走過那家鞋店,走過拐角,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張娜娜站在原地,手裡的購物袋掉在地上,她沒有撿。
劉志遠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從白變紅,從紅變青。
他想起剛才自己拍林楓肩膀的樣子,想起自己說要給林楓安排工作的樣子。
他覺得那些話像巴掌一樣,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自己臉上。
張娜娜蹲下來,撿起購物袋,站起來。
她看著劉志遠,劉志遠看著她。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商場廣播還在放歌,還是那首老歌,女聲,很溫柔。
保潔阿姨又推著清潔車從他們面前走過,車輪碾過地磚,咕嚕咕嚕的。
「走吧。」劉志遠的聲音沙啞。他轉身朝電梯走去,張娜娜跟在他後面。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門關上了。數字從二跳到一,跳到負一。
門開了,他們走出來,找到車,坐進去。
劉志遠發動車子,引擎響了一下,又熄了。他又發動,又熄了。他的手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第三次發動,車子終於啟動了。
他掛上倒擋,從車位里退出來,開出停車場。
張娜娜坐在副駕駛上,手裡還攥著那個購物袋。
她看著窗外,城市的夜景在車窗外流動,霓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陸青蔓站在她面前,說「北辰集團的總裁」,林楓站在旁邊,臉上沒有表情。
她想起自己在山上對林楓說的那些話,想起那頓飯上她和劉志遠說的那些話,想起剛才在商場裡說的那些話。
她終於明白,林楓從頭到尾都沒有生氣,因為他根本不在乎。
他站在一個她夠不到的高度上,俯視著她,像看一個跳樑小丑。
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