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江城大酒店的頂層餐廳燈火通明。
林楓包下了最裡面的一間包廂,包廂不大,但很精緻,一張大圓桌能坐十二個人。
落地窗外是江城的夜景,江水在夜色中泛著光,兩岸的高樓亮著燈,遠處北辰山的輪廓若隱若現。
陸青蔓第一個到。她換了一身衣服,白天逛商場穿的米白色風衣換成了黑色的針織裙,脖子上戴著一條細細的項鍊,吊墜是一顆很小的藍寶石。
她的頭髮還是散著,比白天多了一點點彎,大概是卷了一下。
上官愛婷跟在陸青蔓後面進來,她穿了一件墨綠色的毛衣,下身是黑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平底鞋。
她的頭髮紮成了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但皮膚很好,白裡透紅。
春甲、夏乙、秋丙、冬丁四個人是一起來的。
春甲穿了一件灰色的長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腳上是黑色的短靴。
她走路的時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大,像在檢閱部隊。
夏乙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拉鏈沒拉,露出裡面的紅色衛衣。
她的頭髮紮成了丸子頭,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
秋丙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風衣,圍著一條淺灰色的圍巾,手裡拿著一個帆布包。
她站在門口的時候,先把包廂環顧了一圈,才走進去。
冬丁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裡面是白色的T恤,腳上是一雙馬丁靴。她的短髮打了髮蠟,抓得很精神。
梨花最後一個到。她穿了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連衣裙,腳上是一雙高跟鞋。
她的頭髮燙了大波浪,披在肩上,耳朵上戴著銀色的耳環,很大,很亮。
她走進包廂的時候,幾個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一下。
她在清道夫的時候就很漂亮,但那種漂亮是冷的,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現在的漂亮是暖的,像冬天的陽光。
王石和龍超沒有來,他們說還有事情沒有完成。林楓也沒勉強。
王甜甜在包廂裡面忙著點菜。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衛衣,扎著高馬尾,看起來像個大學生。
她和服務員確認菜單,又加了幾個菜,加了兩瓶紅酒,一瓶白酒。
她放下菜單,坐到陸青蔓旁邊,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窗外的夜景,發了個朋友圈,配了四個字——「放鬆一下」。
林楓最後一個到。他換了一身衣服,白天穿的休閒褲和薄外套換成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
西裝剪裁很好,面料很挺,穿在身上很精神。
他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敞著。
他走進包廂的時候,幾個女人正在聊天,聲音很熱鬧,見他進來,聲音小了一些,但沒有停。
他坐到主位上,左邊是陸青蔓,右邊是上官愛婷。
王甜甜按下服務鈴,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開始上菜。
菜是王甜甜點的,她問過每個人的口味,照顧到了所有人。
有辣的,有不辣的,有海鮮,有肉類,有蔬菜。
林楓面前的菜是一盤清蒸鱸魚,魚很新鮮,蒸得剛剛好,魚肉白嫩,筷子夾起來不散。
他夾了一塊,沾了沾湯汁,放進嘴裡,點了點頭。
「這魚不錯。」他說。
王甜甜笑了。「林哥,這家餐廳的魚是招牌,我專門點的。」
陸青蔓端起紅酒杯,輕輕晃了一下。「來,大家一起喝一杯。慶祝一下。」
「慶祝什麼?」夏乙問。
「慶祝我們都還活著。」陸青蔓說。
幾個人都愣了一下,然後都笑了。
春甲端起酒杯,和陸青蔓碰了一下。
夏乙也端起來,和上官愛婷碰了一下。
秋丙、冬丁、梨花、王甜甜都端起來了。
林楓也端起酒杯,和陸青蔓碰了一下。
「活著就好。」林楓說。
八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紅酒在杯子裡晃蕩,灑出來幾滴,落在白色的桌布上,像幾朵紅色的小花。
陸青蔓喝了一大口,臉立刻紅了。
上官愛婷小口小口地抿,抿了兩口就放下了。
春甲一口乾了,又倒了一杯。
夏乙也幹了,又倒了一杯。
秋丙喝了一半,放下杯子,繼續吃菜。
冬丁和梨花碰了一下,各喝了一口。
王甜甜喝了一小口,皺了皺眉,她不太喜歡紅酒的味道。
菜上齊了,滿滿一桌。
清蒸鱸魚,紅燒肉,白灼蝦,蒜蓉西蘭花,脆皮乳鴿,海鮮炒飯,還有一大碗酸辣湯。
幾個人邊吃邊聊,聊店裡的事,聊客戶的事,聊最近的新聞。
陸青蔓說昨天有個客戶從天工珠寶買了一串藍寶石項鍊,花了三百多萬,眼睛都沒眨一下。
上官愛婷說蒙塵醫療新到的一批抗癌藥,上架半小時就賣完了,有人凌晨三點就來排隊。
春甲說天工珠寶的店門口今天來了一個網紅,拍了一個多小時的視頻,買了最便宜的一款耳環。
夏乙說太空白晶電池上個月接了一個大訂單,來自歐洲的一家汽車公司,要訂一萬塊電池,合同簽了三年。
包廂里的氣氛很輕鬆,酒喝了一瓶多,菜吃了大半。
林楓吃了一碗海鮮炒飯,喝了一碗酸辣湯,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跟旁邊的人說了一聲「我去下洗手間」,推門出去了。
洗手間在走廊的盡頭,拐個彎就到。
走廊里的燈很亮,地毯很軟,踩上去沒有聲音。
林楓走到拐角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人。
那個人低著頭看手機,差點撞上林楓,抬起頭來,兩人對視了一眼。
那人三十出頭,個子不高,偏瘦,穿著一件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
頭髮梳得整齊,噴了髮膠,在燈光下油亮油亮的。
他手裡拿著手機,手機蘋果最新款的,很晃眼。
「林楓?」那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誇張,嘴咧到耳朵根。「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認錯人了!」
林楓看著他,認出了他。張宇。張葳的侄子,張娜娜的表弟。
當年在張氏科技,張宇整天跟在張葳後面,點頭哈腰的。
「張宇。」林楓點了點頭。
「哎呦喂,林哥還記得我。」張宇把手機塞進口袋,拍了拍林楓的肩膀。「聽說你發財了?在城西買了別墅?我還去過你們小區呢,那房子真不錯。」
「還行。」
張宇上下打量了林楓一眼。深灰色西裝,面料挺括,剪裁合身,但看不出牌子。皮鞋很亮,也不是什麼大牌。
張宇的嘴角動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混得比林楓好。
「林哥,我現在在張氏科技。我姑媽張葳現在是副總經理了,我表姐張娜娜是部門經理,我也不差,現在是小組組長,帶十幾個人。」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林哥你呢?現在在哪發展?」
「自己做點事。」
「自己干啊?」張宇的語氣裡帶了一絲輕蔑,很快又壓下去了。
「那不錯,那不錯。自由嘛,不像我們,天天打卡,煩死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林哥,你在哪個包廂?我請客,咱們喝兩杯。」
「不用了。我那邊還有人。」
「還有人?誰啊?客戶?還是朋友?」張宇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林哥,不是我說你,做生意還是要找個平台。單打獨鬥走不遠的。你要是想來張氏科技,我可以跟我姑媽說說,給你安排個位置。雖然比不上你自己當老闆自由,但穩定啊。」
林楓看著他,沒有接話。
張宇以為他心動了,又補了一句。「我姑媽現在說話管用。副總經理,管人事的。安排個人進去,一句話的事。」
「謝謝。我那邊還有事,先走了。」林楓從他身邊走過去。
張宇在後面喊了一聲。「林哥,留個電話唄!改天約飯!」
林楓沒有回頭,擺了擺手,拐過彎,進了洗手間。
張宇站在走廊里,看著林楓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把煙叼回嘴裡,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著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燈光下飄散,很快消失了。
林楓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張宇還站在走廊里。他靠著牆,手裡夾著煙,看見林楓出來,又笑了。
「林哥,方便留個電話不?以後常聯繫。」
林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名片很簡潔,白色底,黑色字,只有名字和電話號碼。
上面沒有公司名稱,沒有職位,沒有任何頭銜。
張宇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翻過來,背面也是白的。
他把名片塞進口袋,又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手機,打開二維碼。「林哥,你掃我。加個微信。」
「我沒帶手機。」林楓說。他沒說謊,手機放在包廂里了。
「那改天加。」張宇把手機收起來,又吸了一口煙。「林哥,你那個西裝不錯,什麼牌子的?我也想買一件。」
「定做的。」
「定做的?」張宇的眉毛挑了一下。「哪家店?介紹一下。」
「朋友介紹的,忘了名字了。」
張宇知道林楓不想說,也沒再問。
他把煙掐滅了,扔進牆角的垃圾桶里。「林哥,那我就先走了。改天約飯,我請客。」
「好。」林楓說。
張宇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有點外八字,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林楓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包廂。
包廂里的氣氛還很熱鬧。王甜甜正在講笑話,把夏乙逗得前仰後合,春甲也在笑,但笑得很克制,只彎了彎嘴角。
秋丙在給冬丁倒酒,梨花和陸青蔓在低聲聊天。上官愛婷站起來,給林楓拉了一下椅子。
林楓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怎麼去了那麼久?」陸青蔓問。
「碰到一個人,聊了幾句。」
「誰?」
「以前同事。張娜娜的表弟。」
陸青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張娜娜的表弟?他說什麼了?」
「沒什麼。炫耀了一圈。他姑媽當副總經理,他表姐當部門經理,他自己是小組組長。說要給我介紹工作。」
桌上安靜了一瞬。幾個人都看著林楓。
「然後呢?」春甲問。
「然後我說謝謝,就走了。」
夏乙哼了一聲。「這些人怎麼跟狗皮膏藥似的,貼上了就撕不掉。」
上官愛婷把筷子放下,看著林楓。「林哥,你不生氣?」
林楓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慢慢吃。
魚涼了,但味道還在。
他嚼了幾下,咽下去,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有什麼好生氣的。他們說的那些,跟我沒關係。」
秋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林哥,你就是脾氣太好了。」
冬丁在旁邊接話。「是不在乎。不在乎的人,說什麼都傷不到他。」
梨花沒有說話。她端起酒杯,和林楓碰了一下,幹了。
陸青蔓靠在椅背上,看著林楓。「張宇要是知道你是誰,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林楓把筷子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他不會知道的。他也不需要知道。」
王甜甜問了一句。「萬一他知道了呢?」
林楓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也不關我的事。」
包廂里的燈光暖黃黃的,照在每個人的臉上。
窗外的夜景已經變了,江水還是那條江水,兩岸的燈火更加密集。
遠處北辰山的電視塔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
幾個人又繼續吃菜,繼續聊天。酒又開了一瓶,菜又加了兩道。
笑聲和談話聲混在一起,在包廂里迴蕩,傳不到走廊外面。
走廊里,張宇已經走了。
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剛才在那個洗手間門口拍了肩膀的人,是什麼樣的存在。
他只知道,他還是個小組組長,他姑媽是副總經理,他表姐是部門經理,他覺得自己混得不錯。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