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輝到江城的那天,下著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車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他從機場出來,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酒店的名字。
司機是個中年人,話多,問他是來旅遊還是出差。阿輝說旅遊。司機說江城好玩的地方多,北辰山要去爬一爬,江城大酒店頂層的旋轉餐廳要去坐一坐。
阿輝嗯嗯地應著,眼睛看著窗外。
酒店在市中心,阿輝訂的是普通的大床房,價格適中,不引人注意。
他辦了入住,進了房間,把行李放好,走到窗邊。
窗戶朝北,能看見北辰山的輪廓。山不高,但很寬,像一堵牆橫在城北。
山腳下有四個灰白色的方塊,方方正正的,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那就是四大直營店。
阿輝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雨打在玻璃上,把遠處的景物模糊了。
他拉了拉窗簾,轉身坐到床上,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趙公子,我到了。」
趙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絲興奮。「好,你先看看情況。不要急著動手,摸清楚了再干。」
阿輝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來江城之前做了功課,在網上查了四大直營店的資料,看了新聞,看了評論,看了衛星地圖。
他知道了北辰大廈的位置,知道了四家店的布局,知道了大概的客流量。
但網上能查到的東西有限。安保系統在哪裡,監控探頭有多少,巡邏隊幾點換班,這些都需要實地去看。
第二天天沒亮,阿輝就醒了。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運動服,戴了一頂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走出酒店,沒有打車,沿著人行道往北走。
天蒙蒙亮,路上的行人不多,有晨跑的人從身邊經過,腳步聲很輕,呼吸很勻。
阿輝走得不快,他想在路上多看看。
他走過了兩條街,走過了三四個路口,拐進了一條通往北辰山的柏油路。
柏油路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
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葉落了一半,剩下的掛在枝頭,黃黃綠綠的。
阿輝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四大直營店出現在視線里。
四個灰白色的方塊,一樣大小。四棟建築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互不相連。
建築的外牆是深灰色的金屬板,表面有細密的紋路,不反光。
建築沒有窗戶,只有一些細長的通風口嵌在牆縫裡。
阿輝沒有走近。他站在離最近的一棟建築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假裝在看手機,眼睛卻盯著店門口的情況。
停車場空蕩蕩的,一輛車也沒有。
店門關著,銀灰色的金屬門板嚴絲合縫地嵌在牆裡。
門板上沒有把手,沒有鎖眼,只有一個小小的觸控螢幕。
阿輝看了幾分鐘,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去其他三個店,看一個就夠了,四個店的布局和安保系統應該是一樣的。
第二天,他又去了,這次是傍晚。
天快黑了,店裡的燈亮了。
停車場裡停了很多車,有轎車,有SUV,有麵包車,還有幾輛電動車。
有人從店裡出來,手裡拎著購物袋,有人正往裡走,腳步匆匆。
阿輝站在遠處,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拍的是停車場的車流量和店門口排隊的人群。
他拍完照片,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第三天,他換了一個位置。
他沒有走正門那條路,而是繞到了建築的側面。
建築側面沒有門,只有一面完整的金屬牆。
牆根處有幾根管線,包著黑色的保溫層,從地下伸出來,鑽進牆裡。
阿輝蹲下來,看了看那些管線,又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幾步。
他走到建築的後面,後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長著雜草,雜草有人膝蓋高。
空地的盡頭是北辰山的山坡,山坡上長滿了樹,樹很密,林子裡很暗。
阿輝站在草叢裡,抬頭看著建築的後牆。
牆面上有幾個通風口,通風口不大,用鐵網封著。
鐵網很密,連手指都伸不進去。阿輝用手摸了摸鐵網,鐵網很結實,焊死在牆面上。
他退後幾步,看了看周圍,沒有人注意他。他把雙手插進口袋,低著頭,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第四天,他換了另一個地方。
他去了北辰大廈。大廈在四個店的北面,離得不算遠,站在大廈的廣場上能看見四個店的屋頂。
阿輝沒有進大廈,也進不了大廈,他站在廣場邊上的花壇旁邊,假裝在等人。
他觀察了大廈的安保情況。大廈門口有兩個保安,穿著黑色制服,腰裡別著對講機,站得很直。
大廈的牆上裝著攝像頭,不止一個,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把大廈的四周都覆蓋了。
阿輝數了一下,光正面就有六個。他沒有多待,轉身走了。
第五天,他沒有出門。他待在酒店的房間裡,把這幾天的觀察記錄整理了一下,畫了一張圖。
圖上標註了四個店的位置、停車場的出入口、周邊的道路、攝像頭的大概位置。
他畫得很仔細,每一條路,每一個路口,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把圖收好,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個店的情況。
安保很嚴,不是普通的嚴,是非常嚴。
店門口的攝像頭多,角度全,沒有死角。店門是防爆級別的,炸不開。
外圍還有巡邏隊,不定期來回巡查。
強行炸店,成功率很低,風險很高。
他拿起手機,撥了趙銘的號碼。
「趙公子,我看過了。不好搞。」
趙銘的聲音沉了下來。「怎麼不好搞?」
「安保太嚴了。攝像頭多,沒有死角。店門是防爆的,炸不開。外圍還有巡邏隊,不好下手。」阿輝的聲音很平。「而且店裡裝了新設備,不知道是什麼,但肯定不好對付。」
「新設備?什麼新設備?」
「不知道。門口牆上裝了一個圓盤,銀灰色的,巴掌大。沒見過那種東西。」
趙銘沉默了一會兒。「能不能繞過那些設備?」
「繞不過。那東西裝在門口正上方,每個人進出都能掃到。」阿輝說。「趙公子,這活不好干。你要我炸店,我炸不了。你要我干別的,我還能試試。」
「別的?你能幹什麼?」
「搞點破壞。放火,投毒,破壞供電線路,斷網。」阿輝說。「這些我能幹,但不保證成功。」
趙銘又沉默了。阿輝等著。過了十幾秒,趙銘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先別動。我再想想。等我電話。」
電話掛了。阿輝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景很漂亮,城市的燈光像一片發光的海。
遠處的北辰山黑黢黢的,山頂的電視塔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
他看著那盞紅燈看了很久,然後把窗簾拉上了。
第六天,阿輝又去了。
這一次他開了一輛租來的車,銀灰色的,很普通。
他把車停在四個店對面的路邊,熄了火,坐在車裡,隔著車窗往外看。
四個店門開的時候,店門是縮進了地下。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櫃檯後面的店員在忙。天工珠寶的店裡客人最多,太空白晶電池的店裡客人少一些,深空科技店裡也有客人。蒙塵醫療的店裡排著隊。
阿輝注意到一個細節。每一個進店的人,走到門口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門上方的那個圓盤。
圓盤是銀灰色的,巴掌大,嵌在牆裡,和牆面的顏色差不多,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但每個人走到門口都會看一眼,大概是本能。
阿輝自己也看過。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直覺告訴他那不是好東西。
他不想靠近,也不想嘗試。
他把車開走了。車開到路口,他停了一下,往右拐,繞到了四個店的後面。
後面的路很窄,只容一輛車通過。
路兩邊是荒地,長滿了雜草。
他把車停在路邊,搖下車窗,朝店後牆的方向看了一眼。
後牆上沒有攝像頭,但有感應器。
感應器很小,嵌在牆縫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阿輝看出來了。
他在清道夫待了十幾年,見過各種感應器。那種感應器的探測範圍很廣,有人靠近就會觸發報警。
他熄了火,在車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發動車子,開走了。
回到酒店,阿輝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躺在床上。
他的腦子裡在盤算趙銘會不會加錢。他不想接這個活了,風險大,收益小。
但趙銘給的錢他已經花了一部分,定金也收了,退不了。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事。
他翻了個身,臉朝窗戶。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地板上,白白的。
他盯著那道光,盯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
第七天,趙銘打來了電話。「阿輝,你先回來。見面談。」
阿輝沒有問為什麼。他訂了當天下午的機票,收拾了行李,退了房,打車去了機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