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已經在北辰山腳下蹲了好幾天了。他的車停在路邊,座椅放倒,半躺著,眼睛盯著大廈的出口。
白天盯,晚上盯,盯得眼睛發酸,盯得腰都快斷了。
他看見那幾輛黑色商務車進進出出,看見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從店裡出來,上了車,開進大廈的地下車庫。
他看見陸青蔓偶爾出現在直營店門口,身邊總跟著人,走得快,上車也快,他來不及看清車牌,車已經開遠了。
林楓呢?他一次都沒見過。他不知道林楓是住在北辰大廈里,還是住在別的地方,還是根本就不在江城。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被趙銘和阿輝當槍使,使完了就扔。
他不敢給趙銘打電話,怕聽到那句「你怎麼辦事的」。他也不敢給阿輝發消息,怕阿輝回一句「繼續盯」。
他盯著大廈,大廈不說話。他盯著路,路也不說話。
張宇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趴在方向盤上。
方向盤是涼的,硌得他額頭疼。
他抬起頭,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灰濛濛的天。
要下雨了,雲層很厚,壓得很低。
他發動車子,掉頭,朝張娜娜家的方向開去。
張娜娜住在翠湖山莊的一套房子裡,是她和劉志遠劉志遠住的。裝修很精緻,家具都是名牌。
張宇到的時候,張娜娜正在客廳里做瑜伽,穿著一身粉色的瑜伽服,頭髮紮成丸子頭,臉上沒有化妝。
她聽見門鈴響,從貓眼裡看了一眼,打開門。
「你怎麼來了?」張娜娜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張宇沒回答,走進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低著頭,不說話。
張娜娜關上門,走過來,站在他面前。「怎麼了?誰惹你了?」
張宇抬起頭,眼眶紅了。「姐,你得救救我。」
張娜娜皺了一下眉頭。「什麼事?你說清楚。」
張宇把趙銘找他的事說了,把阿輝的事說了,把盯梢的事說了。
他說趙銘讓他查陸青蔓和林楓的行蹤,說要對付北辰集團。
他說他盯了好幾天,什麼也沒盯到,趙銘不滿意,阿輝也不滿意。
他說他怕趙銘會殺了他,趙銘那個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從眼角往下淌,淌進嘴角,鹹的。
張娜娜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張宇旁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茶几上的一盆綠蘿。
綠蘿的葉子黃了幾片,她伸手摘掉了一片,捏在手裡,揉碎了。
綠色的汁液沾在她手指上,黏黏的。
「姐,你幫幫我。」張宇抹了一把眼淚。「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張娜娜看著他,看了很久。
這個表弟從小就不爭氣,學習不好,工作不好,靠著她和她姑媽的關係才在張氏科技混了個小組組長。
現在又惹上了趙銘那種人,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她想罵他,罵不出口。她嘆了口氣。
「我怎麼幫你?我又不認識趙銘,也不認識那個阿輝。我能做什麼?」
張宇抬起頭,眼睛紅了,「姐,你認識林楓啊。」
張娜娜愣了一下。「我認識他又怎樣?人家現在是大人物了,北辰集團的幕後老闆。你覺得他會理我?」
張宇往前傾了傾身體,壓低聲音。「姐,林楓是男人。是男人就喜歡美女。表姐你這麼漂亮,我就不信他不動心。」
張娜娜的臉沉了下來。「你什麼意思?」
張宇咽了一口唾沫。「我的意思是,你約他出來,吃個飯,喝個酒。男人嘛,幾杯酒下肚,什麼話都好說。你跟他拉近關係,打聽一下他的行蹤,或者……找機會接近他,讓他對你產生好感。」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到時候他想幹什麼,你就順著他。等他上了鉤,什麼事都好辦了。」
張娜娜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張宇。她的手扶著窗台,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
窗外是翠湖,湖面上倒映著天空的灰雲,灰濛濛的,看不清對岸。
她知道張宇的意思。讓她用美色去勾引林楓,接近他,套他的話,甚至……她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林楓的樣子,個子高,肩膀寬,臉長得很正,眼睛很亮。
他穿衣服不講究牌子,但穿什麼都好看。
他不愛說話,但說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不急不慢。他和劉志遠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姐,你就幫幫我這一次。」張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哭腔。「我要是死了,你就沒我這個弟弟了。」
張娜娜轉過身,看著張宇。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鼻涕也流下來了,混在一起,他也不擦。
他跪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張娜娜,像一條被主人遺棄的狗。
張娜娜的心軟了一下。她走過去,把張宇扶起來,讓他坐在沙發上。
她去衛生間拿了一條毛巾,遞給張宇。
張宇接過毛巾,擦了臉,擤了鼻涕,把毛巾攥在手裡。
「姐,你願意幫我?」
張娜娜坐在他旁邊,沉默了一會兒。「我這麼做,怎麼對得起你表姐夫?」
張宇把毛巾放在茶几上,看著張娜娜。「姐,我說句難聽的。林楓比表姐夫有錢多了,也年輕多了。你要是和林楓成了,那你要什麼就有什麼。珠寶,房子,車,錢,什麼都用不完。你還用得著看劉志遠的臉色?」
張娜娜沒有說話。她的腦子裡在轉。她想起上個月和劉志遠吵架,劉志遠說她要不是靠著他的權力,你個部門經理怎麼能當上。
她想起那天在商場,陸青蔓站在林楓身邊,說她自己是北辰集團的總裁,說張氏科技的營業額不及北辰一個月的零頭。
她想起劉志遠從商場回來後,沉默了很久,晚上睡覺的時候背對著她,連碰都沒碰她一下。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又鬆開了。
「行,我試試看。」張娜娜的聲音很低。
張宇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即將淹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謝謝姐。」
她拿起手機,找到林楓的微信,打了一行字。「林楓,晚上有空嗎?我和志遠想請你吃飯,為上次商場的事賠禮道歉。」
她看了一遍,刪了「我和志遠」四個字,改成「我」。
又看了一遍,覺得太直接,又改成「林楓,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為上次的事賠禮道歉。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挺不好意思的。」
她猶豫了一下,按了發送。
消息發出去,等了十分鐘,沒有回。
張娜娜又發了一條。「林楓,你在嗎?」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回。
張宇在旁邊急了。「姐,你打個電話。」
張娜娜撥了林楓的號碼。響了好幾聲,接了。林楓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很平淡。「餵。」
「林楓,是我,張娜娜。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飯,為上次的事賠禮道歉。你看方便嗎?」
「不用了。過去的事就算了。」
「林楓,你別客氣。我是真心實意的。你就給我一個機會吧,不然我心裡過意不去。」張娜娜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請求。
林楓沉默了兩秒。「幾點?」
張娜娜的心跳快了一下。「七點,江城大酒店頂層餐廳。我訂好位置。」
「好。」
電話掛了。張娜娜握著手機,手還在微微發抖。
張宇在旁邊笑了。「姐,成了!我就說你出馬,肯定沒問題。」
張娜娜沒有笑。她坐在沙發上,腦子裡在想晚上的事。
她要穿什麼衣服,化什麼妝,說什麼話。她要去勾引一個男人,一個她以前根本看不上、現在卻高攀不起的男人。
她的自尊心在隱隱作痛,但另一股力量在推著她往前走。
張宇走了。張娜娜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拿起手機,給劉志遠發了一條消息。「晚上和姐妹吃飯,晚點回來。」劉志遠回了一個「好」字。
她看了那個字一眼,覺得刺眼,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進臥室,打開衣櫃。
衣櫃裡掛滿了衣服,有貴的,有便宜的,有新的,有舊的。
她一件一件地看,拿了幾件出來,對著鏡子比劃。
最後選了一條黑色的連衣裙,領口開得很低,裙擺很短,腰收得很緊。
她換上裙子,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覺得太暴露了,又換了一件紅色的,領口沒那麼低,但顏色太艷。
她又換了件白色的,太素。
最後她還是穿了那條黑色的。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瓶香水,在手腕和脖子後面噴了兩下。
她坐下來,開始化妝。
粉底,眼影,睫毛膏,口紅。
她化得很慢,很仔細,把每一個細節都修飾到完美。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陌生。
鏡子裡的女人很美,但眼睛是空的,沒有光。
她拿起口紅,又塗了一層,抿了抿嘴唇。
她從抽屜最裡面拿出一個小玻璃瓶。瓶子很小,裡面裝著透明的液體,沒有標籤。
這是她以前從一個朋友那裡拿的,說是好東西,放在酒里或茶里,無色無味,喝了之後會讓人放鬆,不會有任何察覺。
她從來沒有用過,一直放在抽屜最深處,怕被劉志遠發現。
她握著小瓶子,手在發抖。
她猶豫了很久,然後把瓶子放進口袋裡,站起來,拿起包,出了門。
她打車去江城大酒店,她坐在計程車后座,看著窗外的城市。
天快黑了,路燈亮了,霓虹燈也亮了,把街道照得五顏六色。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楓發來的消息。「到了。你在哪?」她回了一句。「我在路上,馬上到。你先上去,我訂了包廂,報我的名字就行。」
她讓計程車停在大酒店門口,下了車,整理了一下頭髮,走進大廳。
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頂層的按鈕。
電梯往上走,她的心跳也跟著往上走。到了頂層,電梯門開了,她走出來,迎賓小姐微笑著說「歡迎光臨」,問她有沒有預訂。
她報了名字,迎賓小姐帶她走到一個靠窗的包廂。
推開門,林楓已經在裡面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窗外的夜景。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一顆扣子敞著。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清晰,眉骨高,鼻樑直,下巴的線條很硬。
張娜娜走進去,坐在他對面。她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看著林楓,林楓也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布是白色的,餐具是銀色的,燈光是暖黃色的。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黑暗中鋪開,萬家燈火,像無數隻眼睛在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