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娜娜深吸一口氣，抬起頭，對林楓笑了笑。
那笑容是練過的，嘴角彎的弧度剛好，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微微眯著，看起來很溫柔，很真誠。
她以前用這笑容應付過很多客戶，百試百靈。
林楓看著她，沒有笑，也沒有不笑。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林楓，上次的事真對不起。我和志遠說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裡去。」張娜娜把菜單遞過去。「今天這頓飯我請客，你想吃什麼隨便點。」
林楓接過菜單，翻開，看了一眼，合上，遞給旁邊的服務員。「清蒸鱸魚，白灼菜心，一碗米飯。」
他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張娜娜愣了一下。她以為林楓會點貴的，點好的，點那些平時捨不得吃的。
結果他點了最便宜的幾樣菜，像在公司食堂吃飯一樣。
「就這些？」張娜娜問。
「夠了。」林楓放下茶杯。
張娜娜拿過菜單，又加了幾道貴的，加了一瓶紅酒。
服務員記下菜名，走了。
包廂里安靜下來。張娜娜看著林楓，林楓看著窗外。
江城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鋪開，燈火密集得像一大片發光的蟲子。
張娜娜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靠近桌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她穿的那條黑色連衣裙領口低，前傾的時候露出更多的皮膚。
她很白，鎖骨下面有一顆小小的痣，在燈光下很明顯。
「林楓，你現在還單身嗎？」張娜娜問。
這簡直就是明知故問，陸青蔓那麼大的正牌女友在那杵著。
林楓看她究竟想幹嘛，也陪著她「唱戲」。
林楓「嗯」了一聲。
張娜娜笑了一下。「像你這樣的條件，怎麼不找一個？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沒時間。」
張娜娜把頭髮撩到耳後，露出耳朵上的鑽石耳釘。耳釘不大，但在燈光下很閃。「再忙也得過日子啊。一個人多孤單。」
林楓沒有說話。服務員推門進來，上了菜，開了紅酒，給兩個人各倒了一杯。
張娜娜端起酒杯，朝林楓舉了一下。「林楓，敬你。為以前的事賠罪。」她的聲音很軟。
林楓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放下了。
張娜娜喝了一大口，臉立刻紅了，她酒量本來就不行，喝一點就上臉。
「吃菜，吃菜。」張娜娜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林楓碗裡。「這魚新鮮，你嘗嘗。」林楓沒有動那塊魚，自己夾了一根菜心，慢慢嚼。張娜娜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裡。林楓還是沒有動。他自己夾了第二根菜心，繼續嚼。
張娜娜的手停在半空中，有點尷尬。
她把排骨放在自己碗裡，咬了一口，慢慢嚼，一邊嚼一邊想辦法。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酒壯膽，酒也亂性。
她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從臉紅到脖子，從脖子紅到鎖骨。
她覺得自己身體在發燙，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別的原因。
「林楓，你知道嗎，我以前在公司的時候，其實挺佩服你的。」張娜娜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往前傾得更厲害了。「你做事認真，從不偷懶。同事有困難，你總是幫忙。我姑媽那時候裁你，不是你的問題，是公司經營不善。」
林楓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我想提。」張娜娜的聲音低了一些，軟了一些。「我覺得對不住你。那時候我年輕，不懂事。要是換成現在，我肯定不會讓我姑媽裁你。」
林楓看著她。她的眼神在晃，是酒喝多了。
她的嘴唇上沾著紅酒，紅得發紫。
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楓。
林楓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張娜娜把手伸進包里，捏住那個小玻璃瓶，擰開蓋子。
她一隻手端起紅酒瓶，假裝給林楓倒酒，另一隻手從桌下伸過去，把小瓶里的液體倒進了林楓的茶杯里。
動作很快，很隱蔽，林楓正看著窗外，好像沒注意。
她倒完了，把小瓶子塞回包里，端起自己的酒杯，和林楓碰了一下。
「林楓，這杯我敬你。祝你事業順利，早日找到心上人。」
林楓端起茶杯，和張娜娜碰了一下。他把茶杯送到嘴邊，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
「這茶涼了。讓服務員換一壺。」
張娜娜的心跳了一下。她看著林楓按了服務鈴，服務員進來，把那壺茶端走了。
她的心跟著那壺茶一起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林楓是無意的，還是發現了什麼。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臉上還掛著笑容。
「林楓，你平時住哪？還在城西別墅嗎？」
林楓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我住城西別墅？」
張娜娜愣了一下。她不能說她表弟張宇告訴她的。她笑了笑。「聽朋友說的。你在江城也是名人，誰不知道。」
林楓沒有接話。服務員端了一壺新茶進來，給林楓倒了一杯。
張娜娜伸手想幫林楓倒酒，林楓用手蓋住了酒杯口。
「不喝了。」
張娜娜縮回手。「那你喝茶，喝茶。」
林楓端起新茶，喝了一口。
張娜娜看著他喝下去，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壺新茶里有沒有藥，她只來得及在舊茶里下藥，新茶沒來得及。
她的計劃被打亂了，需要重新調整。
「林楓，你平時工作那麼忙，不累嗎？要不要找個地方放鬆一下？」張娜娜的聲音更軟了，軟得像棉花糖。「我知道江城有一家不錯的溫泉，環境好，人也少。改天我們一起去？」
「沒時間。」
張娜娜咬了咬嘴唇。她站起來，走到林楓旁邊，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尺。
她身上香水的味道飄過來，濃郁的，甜膩的，混著紅酒的氣味。
她把手搭在桌上，手指離林楓的手很近，近到只差幾厘米。
「林楓，你是不是討厭我？」張娜娜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我誠心誠意給你賠禮道歉，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林楓轉過頭，看著她。張娜娜在那雙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東西——沒有欲望，沒有好奇，沒有厭惡，什麼也沒有。
她突然覺得害怕，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為什麼會穿成這樣，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她的手在發抖，但她控制住了。
「張娜娜。」林楓開口了。「你今天叫我來，到底是為什麼？」
張娜娜的嘴唇動了一下。「賠禮道歉。」
「賠完了。我接受。你可以走了。」
張娜娜的臉白了一下。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楓。
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窗外的夜景在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黑色的裙子，紅色的臉，空洞的眼睛。她看著自己的影子，覺得噁心。
「林楓，你知不知道，我表弟張宇快被趙銘逼死了。」張娜娜的聲音從窗戶那邊傳過來，「他蹲在北辰大廈外面好幾天，就是想查你的行蹤。他怕趙銘殺他，求我幫忙。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她沒有說下去。
林楓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穿好。他從口袋裡掏出錢包，抽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這頓飯我請。你回去告訴張宇，讓他別再盯了。告訴趙銘，有什麼事沖我來，別搞那些下三濫的手段。」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張娜娜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林楓，你就這麼走了？」
林楓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你下的藥，對新茶沒用。舊茶我沒喝。你的那些心思，收起來吧。」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張娜娜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紅酒還剩下大半瓶。
她低頭看見桌上那沓錢，厚厚的一疊，比她請這頓飯花的錢多得多。
她蹲下來，捂著臉，哭了。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地毯上，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