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娜娜從大酒店回來的第二天，張宇就來了。
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打著領帶，頭髮噴了髮膠，看起來和在公司的打扮差不多。
但他臉上的表情不對。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嘴唇發白，手插在口袋裡，手指一直在動。
「姐，林楓那邊怎麼樣？」
張娜娜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水，沒有喝。
她看著張宇，看了幾秒，然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沒成。他走了。讓我轉告你，別再盯了。讓趙銘有事沖他去。」
張宇的臉白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趟，停下來，看著張娜娜。
「姐，我得出趟遠門。散散心。」
張娜娜看著他。「去哪？」
「還沒定。先出去走走，透透氣。」張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姐，我跟姑媽說了，就說公司派我出差。你也幫我瞞著點。」
張娜娜站起來，走到張宇面前。「你是不是想跑？」
張宇的眼神躲了一下。「跑什麼跑。我就是出去轉轉，過幾天就回來。」
他轉身朝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姐，你別跟任何人說我去哪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去哪。」
門關上了。張娜娜站在客廳里，聽著張宇的腳步聲從走廊里漸漸遠去，最後聽不見了。
她坐回沙發上，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她打了個哆嗦，把水杯放下了。
張宇沒有去出差。他出了翠湖山莊，打了輛計程車，直接去了機場。
他在機場買了一張去海南的機票——因為最近一班飛機就是去海南的。
他坐在候機廳里，手裡攥著登機牌，手心全是汗。
他不停地看手機，怕趙銘打電話來，怕阿輝發消息來。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沒有任何消息。
他開始登機了。他站起來，排著隊，一步一步往前走。
進了機艙，找到座位，坐下。
他把手機關了機，塞進褲兜里。
飛機起飛了，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反覆回放張娜娜說的那句話——「他走了。讓我轉告你，別再盯了。」
林楓知道了。林楓知道他在盯梢，知道趙銘在對付他。
如果林楓告訴趙銘，趙銘會怎麼對他？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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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穿過雲層，陽光從舷窗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沒有睜開眼睛。他不想看到外面的天空，不想看到下面的海，不想看到任何東西。
他只想離開江城，離得越遠越好。
趙銘是第三天回到江城的。
他打電話聯繫不上張宇，發消息也不回。
他從海島飛回來，下了飛機，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張氏科技。
他在停車場等了十分鐘，沒看見張宇的車。
他讓司機把車開到張宇住的小區，上樓敲門，沒人應。
他讓司機去物業查，物業說張宇三天前就出門了，一直沒回來。
趙銘的臉沉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張娜娜的號碼，撥了過去。
「張娜娜，你表弟去哪了？」
張娜娜正在家裡敷面膜。她聽見趙銘的聲音，心裡咯噔一下，面膜差點掉了。「他……他說出去散散心。沒說去哪。」
趙銘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他表姐，他能不告訴你？」
「他真的沒告訴我。他說想出去走走，過幾天就回來。」張娜娜的聲音在發抖。「趙總，他出什麼事了？」
「他跑路了。」趙銘掛了電話。
張娜娜握著手機，面膜從臉上滑下來，掉在地上。
她蹲下來撿起面膜，扔進垃圾桶里。
她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想給張宇打電話，撥出去，關機了。
她又撥，還是關機。她發了一條消息，沒有回。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拿起包，換了鞋，出了門。
她要去趙銘那裡說清楚，她不知道張宇去哪了，她沒有幫他跑路。
她打了一輛車，報了趙銘公司的地址。
計程車開了，她坐在后座，手裡攥著手機，不停地看著屏幕。
她希望張宇能開機，能回個消息，能告訴她他在哪。
屏幕一直沒亮。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城市的街景在車窗外流動，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跑。
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裡，也不想知道。
趙銘的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八層。張娜娜坐電梯上去。
她走到趙銘的辦公室門口，門開著，趙銘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煙，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他看見張娜娜，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張娜娜走進去，站在辦公桌前。
「趙總，我真的不知道張宇去哪了。他就說出去散散心，我以為他過幾天就回來。」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我沒幫他跑路。我什麼都不知道。」
趙銘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紅，不是哭的，是沒睡好。阿輝給他的壓力不小。
「他說去哪散心了嗎？」
「沒有。真的沒有。」
趙銘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張娜娜面前。
他比她高半個頭，低頭看著她，目光冷冷的。「張娜娜，我給你三天時間。你找到張宇，帶他來見我。找不到，你們兩個一起算帳。」
張娜娜的腿軟了一下，她扶住了辦公桌。「趙總，我真的找不到他。他關機了，不知道去哪了。」
「那是你的事。」趙銘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三天。」
張娜娜站在那裡，不敢動。
趙銘沒有再說話。煙霧在他面前飄散，他的臉在煙霧中忽隱忽現。
張娜娜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她走出辦公室，走進電梯，門關上了。
她靠在電梯壁上，眼淚流下來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下來了。她乾脆不擦了，讓眼淚自己流。
到了一樓，電梯門開了。她走出來，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外面陽光很烈，曬得她眼睛發酸。
她用手遮住額頭，站在路邊等車。
計程車一輛接一輛地過去，沒有一輛停。
她站在那裡，等了很久，久到眼淚乾了，腿也酸了。
她終於攔到了一輛車，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家裡的地址。
計程車開了，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趙銘的臉，一會兒是張宇的臉，一會兒是林楓的臉。
回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張娜娜開了門，換了鞋，走進客廳。
劉志遠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正在看電視。他看見張娜娜進來，把電視關了。
「你去哪了？」
「趙銘那裡。」
劉志遠的眉頭皺了一下。「趙銘找你幹什麼？」
「張宇跑了。趙銘讓我三天內找到他。」張娜娜把包放在茶几上，坐在劉志遠旁邊。「找不到，連我一起算帳。」
劉志遠沉默了一會兒。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看了幾秒，又把手機放下了。
「趙銘那個人，不好惹。」劉志遠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他在江城雖然不如以前風光了，但人脈還在，手段還在。他要真想對付你，你跑不掉。」
張娜娜看著他。「那怎麼辦？」
劉志遠想了想。「我去找他說說。」
「你去找他？他會聽你的？」
「說不說得通另說，總得試試。」劉志遠站起來，拿起外套。「你別出門了，在家等著。我去去就回。」
張娜娜看著劉志遠走出家門，門關上了。
她坐在沙發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客廳里的燈亮著，照著她蒼白的臉。她看著茶几上那盆綠蘿，綠蘿的葉子黃了好幾片，她伸手摘掉了一片，又摘掉了一片。
劉志遠去了兩個小時。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他換了鞋，走進客廳，坐在張娜娜旁邊。
「趙銘說三天就是三天。沒得商量。」劉志遠的聲音很低。「我跟他說了，張宇跑路跟你沒關係。他說他不管，找不到張宇，就找你。」
張娜娜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那怎麼辦？」
劉志遠伸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摟在懷裡。「先找。打電話，發消息，問他的朋友，問他的同事。實在找不到，我們再想辦法。」
張娜娜靠在他懷裡，閉著眼睛。眼淚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劉志遠用手擦了一下她的臉，手很粗糙，擦得她臉疼。
她沒有躲，也沒有動。她就那樣靠著他，聽著他的心跳。
心跳很慢，很穩，和她的不一樣。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晚上，張娜娜沒有吃飯。她坐在沙發上，拿著手機，一遍一遍地撥張宇的號碼。
關機，關機，還是關機。
她發了無數條消息，沒有一條有回覆。
她打了張宇同事的電話，同事說張宇請了假，不知道去哪了。她打了張宇朋友的電話，朋友說張宇沒聯繫過他們。她把能打的電話都打了，能問的人都問了，沒有人知道張宇的下落。
劉志遠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打電話，看著她發消息，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他沒有說話。他知道張宇跑路不是張娜娜的錯，但趙銘不這麼看。趙銘需要一個交代，找不到張宇，就要張娜娜來頂。
他在腦子裡盤算著，如果真的找不到張宇，他該怎麼辦。
他和趙銘沒有交情，但有過幾次生意上的往來。
趙銘不會因為那幾次往來就放過張娜娜，那點交情不夠。
他需要找更有分量的人來替張娜娜說情。誰有那個分量？
他想到了一個人。
但他不敢確定那個人願不願意幫忙。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
遠處的北辰山黑黢黢的，山頂的電視塔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
他盯著那盞紅燈，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