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警告簡訊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沒有新的消息發來,沒有任何異常。
林楓每天照常處理工作,晨跑,晚上在辦公室坐到深夜。
星曈也沒有發現任何被監視的跡象。
一切如常,如常到讓人恍惚覺得那條簡訊從未存在過。
但林楓沒有忘。他把那條信息記在了腦子裡,每個字都記得。
轉眼春節快到了。
北辰大廈的走廊里掛上了紅燈籠,食堂的窗戶上貼了窗花,保潔阿姨每天把地拖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春甲她們幾個在商量過年怎麼過。夏乙說要回家看看,她已經很久沒回老家了。
秋丙說要待在大廈,她沒地方去。
冬丁說想出去旅遊,去個暖和的地方。
梨花說她去哪都行。
陸青蔓和上官愛婷也在商量,兩個人坐在食堂的角落裡,頭挨著頭,低聲說著什麼。
林楓從食堂門口經過,被陸青蔓叫住了。「林楓,過年你有什麼安排?」
林楓想了想,往年他都回林家坳陪母親,但今年林江河不在了,母親一個人過年,他怕她觸景生情。
他打算接母親來江城,但母親不願意,說在村里住慣了,不想折騰。
「還沒定。」林楓說。
陸青蔓看了上官愛婷一眼,上官愛婷點了點頭。
陸青蔓轉回頭,看著林楓。「我們想出去玩。去韓國,濟州島。免簽,不用辦簽證。機票和酒店我們已經看好了,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林楓猶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春甲,春甲點了點頭。他又看了一眼夏乙,夏乙也點了點頭。秋丙、冬丁、梨花、王甜甜都在點頭。王石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搖頭。
「那就一起去。」林楓說。
出發那天是臘月二十八。
一行十個人,林楓,陸青蔓,上官愛婷,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王甜甜,王石。
他們從江城直飛濟州島,飛機兩個小時就到了。
出了機場,海風撲面而來,帶著咸腥味。
天很藍,雲很白,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冬天,倒像春天。
接機的導遊是個年輕女人,姓金,中文說得很好,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舉著一張寫有「林楓」字樣的牌子,站在出口處,看見一群人走過來,笑著迎上去。
「您好,我是金導遊,歡迎來濟州島。」
大巴車開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一家海邊酒店。
酒店不高,五層,白色的牆,藍色的屋頂,面朝大海。
林楓的房間在三樓,窗戶正對著海。他推開窗戶,海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鹹味。
其他人的房間也在三層。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條白線,分不清是浪還是雲。
晚上,金導遊帶他們去吃當地的烤黑豬肉。
餐館在海邊,露天的,桌子是木頭的,椅子也是木頭的。
炭火爐子放在桌子中間,服務員把切好的五花肉放在鐵盤上,肉碰到鐵板發出滋滋的響聲,油滴到炭上,冒起一股白煙。
王甜甜拿著夾子翻肉,翻了半天,肉糊了一塊,她把糊的夾到自己碗裡,吃了。
「甜甜,你會不會烤?」夏乙笑著說。
「正在學。」王甜甜又夾了一塊生肉放上去。
陸青蔓夾了一塊烤好的肉,蘸了醬,包在生菜里,遞給林楓。
林楓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下去。醬有點辣,肉很嫩。他點了點頭。「好吃。」
陸青蔓笑了。
上官愛婷不怎麼吃肉,她夾了幾塊泡菜,慢慢嚼。
春甲吃肉吃得最多,她一個人吃了好幾盤,夏乙也吃了不少。
秋丙和冬丁邊吃邊喝米酒,梨花不怎麼說話,王甜甜把烤好的肉不停地往大家碗裡夾,王石坐在角落裡,慢悠悠地吃,不說話。
吃完了飯,金導遊帶他們去海邊散步。
海邊的路很寬,鋪著木板,踩上去有彈性。
路燈是暖黃色的,照著路邊的花叢。花叢里開著不知名的小花,粉的,白的,在夜風中輕輕搖擺。
海面上有漁船,船頭亮著燈,一閃一閃的。
遠處漢拿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很清晰,黑黢黢的,像一個巨大的饅頭。
林楓走在隊伍的最後面,星曈蹲在他肩上,穿著隱形衣,誰也看不見。
星曈的兩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遠處的漢拿山。
「主人,那座山有點奇怪。」星曈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楓能聽見。
「怎麼了?」
「剛才金導遊介紹的時候說,漢拿山國立公園近一兩年動物的死亡率很高。比以前高了很多。具體原因還在調查。」
林楓的腳步慢了一下。「動物死亡率高?什麼動物?」
「各種動物。野豬,獐子,兔子,鳥類。都有。」
林楓沒有繼續問。他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前面的人。陸青蔓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沒事。走吧。」
第二天一早,金導遊帶他們去漢拿山國立公園。
大巴車沿著山路往上開,路兩邊是茂密的樹林,樹很高,很密,枝葉在頭頂交織在一起,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山腳下的停車場。
金導遊買了門票,帶他們沿著登山步道往上走。
步道是木頭的,鋪得很平整,走起來不累。
林楓走在隊伍最後面,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樹林裡。
樹林裡很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很輕。
他走了很久,沒有看見一隻松鼠,沒有看見一隻兔子,連一隻鳥都沒看見。
他蹲下來,看了看路邊的草叢,草是綠的,很茂盛,但沒有蟲子。
星曈從他肩上飛起來,在樹林裡轉了一圈,落回來。「主人,這片林子的生態異常。動物太少了。正常情況下,這種溫帶闊葉林里應該有大量的昆蟲、鳥類和小型哺乳動物。但這裡什麼也沒有。」
林楓站起來,繼續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個觀景台,金導遊讓他們停下來休息。
觀景台的視野很好,能看到遠處的海和山腳下的城市。林楓走到金導遊身邊,問她。
「金導,這座山上的動物是不是很少?」
金導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您發現了?這兩年確實少了很多。以前山上野豬很多,經常跑到山下的農田裡拱莊稼。後來野豬突然就少了,幾乎看不到了。獐子也少了,兔子也少了,連鳥都少了。官方組織過調查,但沒有找到原因。有專家說是氣候變暖,有專家說是病菌感染,但都沒有證據。」
林楓看著遠處的樹林,沉默了一會兒。「這兩年才開始的?」
「對。就這一兩年的事。」
林楓沒有繼續問了。他走回觀景台的邊緣,扶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海。陸青蔓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怎麼了?看你一路上都不怎麼說話。」
「沒事。」林楓笑了笑。「在想一些事情。」
陸青蔓沒有追問。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楓的手。
她的手很暖,比林楓的手暖。
林楓沒有抽回去,也沒有握緊。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手牽著手,看著遠處的海。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吹動陸青蔓的頭髮,發梢掃在林楓的臉上,痒痒的。
春甲和夏乙在觀景台另一側拍照,兩個人站在一起,比了一個剪刀手。
王甜甜給她們拍了好幾張,又拉著秋丙和冬丁一起拍。
梨花一個人站在角落裡,看著遠處的山,不知道在想什麼。
上官愛婷坐在石凳上,手裡拿著一瓶水,慢慢喝。
王石站在步道的拐角處,手扶著欄杆,看著山下的方向。
他在觀察地形,這是他職業病,走到哪都要先看安全出口。
休息了大約二十分鐘,金導遊招呼大家繼續往上走。
林楓走在最後面,他的腳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他的腦子裡在轉。漢拿山國立公園的動物死亡率異常升高,時間是近一兩年。
他不確定這和那個文明警告簡訊是否有關聯,但他不能假裝沒有聽見。
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亮晶晶的。「主人,你覺得這事和文明觀察者有關?」
「現在還不知道。」
林楓加快了腳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他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至少現在不會。
他不想讓他們擔心。
春節旅行,應該開心。他走到陸青蔓身邊,和她並排走著。陸青蔓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終於笑了。」
林楓也笑了。「走吧,別掉隊。」
兩個人沿著步道往上走,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們身上,金燦燦的。
遠處的海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
漢拿山的山頂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戴著面紗的人。
林楓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山腳下的停車場裡停著幾輛大巴車,車的顏色是白色的,很乾淨。
停車場的邊緣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韓文,他看不懂。星曈飛過去,看了一眼,飛回來。
「那塊牌子寫著漢拿山國立公園的介紹。最後一行說,近年來公園內動物數量急劇減少,原因正在調查中。」
林楓點了點頭。他轉過身,繼續往上走。
前面的歡聲笑語在風中飄過來,混著海水的鹹味和草木的清香。
他加快了腳步,很快就追上了他們。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問。有些問題,現在沒有答案,不代表以後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