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濟州島的第二天，是除夕。
金導遊一大早就來酒店接他們，今天要去的地方是城山日出峰。
大巴車沿著海岸線往東開，路左邊是山，右邊是海。
海很藍，藍得發亮。
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金箔。
林楓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海。陸青蔓坐在他旁邊，頭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
城山日出峰是一座火山口，半圓形的，像一隻倒扣的大碗。
山不高，但很陡。
金導遊說，登上去能看到整個濟州島東部的海岸線。
春甲第一個往上爬，夏乙跟在後面，兩個人爬得很快，像在比賽。
王甜甜爬了一半就喘了，王石在後面推著她。
秋丙和冬丁不緊不慢地走著，邊走邊看風景。
梨花一個人走在最後面，步子很穩，不喘也不停。
林楓和陸青蔓走在中間，上官愛婷和他們並排。
四個人邊走邊看，偶爾停下來拍張照片。
到了山頂，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
視野很好，能看到遠處的海和山下的農田。
農田是一塊一塊的，有綠的，有黃的，像拼圖。
海面上有幾艘漁船，船尾拖著白色的浪花。
金導遊指著遠處的一個小島說，那是牛島，坐船過去不遠，明天可以帶他們去。
王甜甜拿出手機拍視頻，對著鏡頭喊。「大家新年快樂！我們在濟州島！」
她轉了圈，把每個人拍了進去。夏乙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春甲笑了一下，秋丙和冬丁招了招手，梨花沒有看鏡頭。陸青蔓靠在林楓肩膀上，也笑了一下。林楓沒有笑，他看著遠處的海，海面上那幾艘漁船越來越遠，變成了幾個小白點。
下山比上山快。
他們中午在山腳下的一家餐館吃了海鮮鍋。
鍋很大，裡面煮著鮑魚、章魚、螃蟹、蛤蜊，湯是紅色的，辣得王甜甜直吸氣。
她喝了好幾杯水，辣得眼淚都出來了。春甲吃了兩碗米飯，夏乙吃了三碗。
下午去了民俗村。
村子不大，房子是石頭砌的，茅草屋頂。
院子裡放著罈子，罈子里醃著泡菜。
金導遊帶他們參觀了村子裡的博物館，裡面有濟州島傳統生活的展示。
春甲對那個很有興趣，站在一個模型前面看了很久。
夏乙嫌無聊，在外面等著。
秋丙和冬丁在紀念品商店買了幾個石頭爺爺的雕像，梨花買了一條圍巾。
王甜甜買了一堆吃的，有柚子茶，有巧克力，有海苔。
陸青蔓買了幾張明信片，寄給公司的同事。
上官愛婷買了一個小掛件，送給許秋英。
林楓什麼也沒買。
他站在村子外面的一棵大樹下，看著遠處的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頂有雲，雲很白，很厚，像棉花糖。
晚上，回酒店吃年夜飯。
金導遊特意讓酒店準備了一桌中餐，有魚，有肉，有餃子。
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皮厚餡少，和國內的沒法比，但王甜甜還是吃了好幾個。
夏乙說這餃子還不如她包的。春甲說她從來沒包過餃子，也沒過過春節。
她在清道夫的那些年，春節和平時一樣，訓練，任務，殺人。
沒有餃子，沒有紅包，沒有團圓。
她說完，桌上安靜了幾秒。
陸青蔓給她夾了一個餃子，說「嘗嘗，好吃不好吃」。
春甲咬了一口，嚼了幾下，點了點頭。「好吃。」她的聲音有些啞，但臉上有笑容。
梨花也沒有過過春節。
她在清道夫的時候，春節甚至比平時更忙。
組織認為節假日是暗殺的好時機，因為目標會放鬆警惕。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上官愛婷給她倒了一杯酒，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沒有再說話。
王甜甜舉起酒杯，說「新年快樂」。所有人舉起酒杯，碰了一下。
林楓也舉起了酒杯，和陸青蔓碰了一下，和上官愛婷碰了一下，和春甲碰了一下，和大家碰了一下。
酒是米酒，甜的，喝多了也上頭。
吃完年夜飯，幾個人去酒店外面的海灘上放煙花。
金導遊買了很多煙花，有大的，有小的。
王甜甜點了一個大的，「砰」的一聲，煙花在夜空中炸開，變成一朵紅色的花，又變成綠色的，又變成金色的。
海灘上的人抬頭看著天空，有人鼓掌，有人歡呼。
春甲和夏乙也點了幾個，秋丙和冬丁站在旁邊看。
梨花站在遠處，手裡拿著一個小煙花，沒有點。
陸青蔓和林楓並肩站在沙灘上，看著煙花。
初三那天，金導遊帶他們去牛島。
船不大，能坐幾十個人。
王甜甜坐在船艙里，暈船，臉色發白。
王石坐在她旁邊，拍著她的背。
春甲和夏乙站在船頭，風吹著她們的頭髮，兩個人都沒有暈。
林楓也站在船頭，看著海面。海水很深，顏色從淺藍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墨綠。
他注意到海面上有一些白色的東西，漂著，像泡沫。
船靠近了，他才看清，不是泡沫，是魚的屍體。
銀白色的，巴掌大，肚皮朝上，隨著海浪起伏。
不止一條，有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白色的網鋪在海面上。
船從它們中間穿過去，船頭劈開水面，魚屍體往兩邊散開，又合攏。
春甲低頭看了一眼，皺起了眉頭。夏乙也皺起了眉頭。
「金導，這些魚是怎麼回事？」春甲問。
金導遊走過來，看了一眼海面上的魚屍體，搖了搖頭。「這兩年常有的事。有時候是魚，有時候是鳥，有時候是山上跑的動物。官方說是氣候變化，但科學家也沒搞清楚具體原因。」
林楓蹲下來，用手撥了一下水面，撈起一條死魚。
魚很小，巴掌長，眼睛凸出來，腮張著，身體已經僵硬了。
他把魚翻過來，看了看魚腹，魚腹是銀白色的，沒有傷口，沒有血跡。
他又看了看魚鰓，魚鰓是暗紅色的，沒有寄生蟲。
他看不出死因，把魚放回了海里。
船繼續往前開。海面上的魚屍體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王甜甜不暈船了，她看著那些死魚，臉色比剛才更白。
陸青蔓也看著海面，沒有說話。
上官愛婷靠在船舷上，看著遠處那個越來越近的小島。
島不大，灰綠色的，周圍的海水是深藍色的，很深。
船靠岸了。
碼頭上沒有其他遊客，只有幾個當地人在賣海鮮。
賣海鮮的大叔看見他們，舉起一隻手。「新鮮的海鮮，剛撈上來的。」他的攤位上的海鮮確實新鮮，螃蟹的腿還在動，章魚的觸手在扭，魚在盆里游。
林楓走過去，蹲下來，看著盆里的魚。
魚很活潑，游來游去，和他剛才在海面上看到的死魚不一樣。
「大叔，海面上那些死魚是怎麼回事？」林楓用英文問。
大叔的英語不太好，聽不太懂，金導遊翻譯了一遍。
大叔的臉色沉了一下，擺了擺手，說了一段韓語。
金導遊聽完，轉向林楓。「他說，這一兩年，島南面的海域經常發現大量死魚。官方部門來查過，查不出原因。漁民不敢去那邊捕魚，但島北面的魚還是活的。」
「島南面？離這裡多遠？」
金導遊問了問大叔，大叔指了指南邊。「坐船半個小時。」
林楓看了看南邊的海面，海很平，沒有浪，顏色很深，是墨藍色的。
他看著那片海看了幾秒，然後轉回頭，對金導遊說。「下午能安排船去那邊看看嗎？」
金導遊猶豫了一下。「我問問。」
她和大叔說了一會兒，大叔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最後他指了指碼頭上停著的一艘漁船，說了一通。
金導遊翻譯。「他說那邊很邪，最好不要去。但如果您一定要去，他可以開船送您過去。不過他不靠近，遠遠地看。」林楓點頭。「好。」
下午兩點，林楓和金導遊上了大叔的漁船。其他人留在牛島上逛。
陸青蔓想跟著去，林楓沒讓。
春甲也想跟著去，林楓也沒讓。
他一個人上船，金導遊陪著他，給他當翻譯。
漁船不大，船身是藍色的，甲板上堆著漁網和泡沫箱。
大叔開船，林楓站在船頭，金導遊站在他旁邊。
船往南開，海面很平，沒有風，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發燙。
開了大約半個小時，大叔停船了。
他指著前方的海面，說了一通。
金導遊翻譯。「就是這裡。他說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那片死魚區。」
林楓看著前方的海面。海水的顏色變了，從淺藍變成了墨綠色，很深，看不到底。
海面上有白色的東西在漂，不是魚，是泡沫。泡沫很大，一團一團的，在海面上慢慢移動。
沒有魚，沒有鳥，沒有任何活物。
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味，是化學的味道，像消毒水，又像燒焦的塑料。
林楓蹲下來，用手探進海水裡。泡沫破滅，裡面赫然出現密集的魚的屍體，看得讓人心裡發怵。
他撿起一條死魚看了看，和之前看到的死魚沒什麼兩樣。他又捧起一捧水，聞了聞，氣味更濃了。
「主人，這片海域的生態系統正在崩潰。」星曈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林楓能聽見。「海水中有一種未知的化學物質，含量很高。這種物質不是地球原有的，可能是外來污染源。」
難道是這種未知的化學物質毒害了這些魚？但島北面怎麼回事，那邊沒有死魚？
林楓一時也想不明白。
林楓把水倒掉，站起來，看著遠處的海面。墨綠色的海水，白色的泡沫，灰色的天空。沒有飛鳥，沒有魚躍，沒有任何聲音。
他想起那條簡訊——「地球文明即將突破瓶頸期。」他想起漢拿山上消失的動物，面前的大片死魚。他不知道這些事和文明觀察者有沒有關聯，但這也太巧了。他把手擦乾，轉身走回船艙。
「走吧。」
大叔發動了船，掉頭往回開。
金導遊看著林楓，想問什麼，又沒問。
林楓看著海面，那片墨綠色的海越來越遠，泡沫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白點，消失在海平面上。
回到牛島碼頭的時候，陸青蔓站在碼頭上等著。她看見林楓下船，走過去。「發現什麼了？」
林楓搖了搖頭。「沒什麼。」他不想讓她擔心。
陸青蔓沒有再問。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楓的手。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看著遠處的海。
太陽偏西了，海面上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橘紅，很漂亮。
但林楓知道，那片漂亮的顏色下面，藏著一些他不知道、也不確定的東西。
他握緊了陸青蔓的手。陸青蔓的手指動了一下，也握緊了他。
「走吧，回去了。」陸青蔓說。
兩個人並肩走回人群中。
王甜甜舉著手機在拍視頻，春甲和夏乙在研究明天去哪玩，秋丙和冬丁在吃冰淇淋，梨花一個人坐在石頭上看海。
上官愛婷走過來，遞給林楓一瓶水。林楓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遠處的海面上，那片墨綠色的海域已經看不見了，只有橘紅色的光，鋪滿了整片海。
天快黑了，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