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穿上反光背心,戴上安全帽,帶著春甲、夏乙、王石往街對面走。
陸青蔓和上官愛婷留下來,幫著酒店的工作人員分發水和食物。
秋丙和冬丁去幫忙照顧傷者,梨花和王甜甜去清理道路。
街對面的那棟居民樓下面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消防員,有警察,有志願者,還有家屬。
消防員在用手電筒往廢墟的縫隙里照,喊著「有人嗎」。沒有人回應。但林楓聽見了。
是敲擊聲。很輕,從廢墟深處傳出來,一下一下的,有節奏。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水泥板上,聽了幾秒。然後站起來,對旁邊的消防員說。「下面有人。活的。」
消防員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一個亞洲遊客,沒有救援經驗,憑什麼說他聽見了。
林楓的身體經過幾次醫療艙的強化,聽覺比常人更靈敏。
林楓沒有解釋,他走到廢墟的另一側,蹲下來,又聽了一會兒。
敲擊聲還在,比剛才更清晰了。他站起來,對春甲和夏乙說。「這裡,往下挖。有人。」
春甲和夏乙沒有猶豫,兩個人蹲下來,用手搬開碎磚和水泥塊。
她們的手不怕髒,不怕疼。搬了幾塊大的,露出下面的鋼筋。
鋼筋扭在一起,像麻花。王石從旁邊找來一根撬棍,插進鋼筋的縫隙里,用力往下壓。
鋼筋動了一下,又卡住了。他換了個角度,再壓,鋼筋鬆了。
春甲和夏乙把鋼筋掰開,露出一個黑洞。洞不大,只夠一個人鑽進去。
林楓拿過手電筒,趴下來,把半個身子探進洞裡。
手電筒的光照進去,照到了一隻手。手是白的,手指微微蜷著,指甲是粉色的。還有溫度。
他伸手握住了那隻手,用力拉了拉。那隻手也握住了他。
「有人!活著!」林楓退出來,把洞口扒大了一些。春甲和夏乙繼續挖,王石在旁邊清理碎磚。
消防員也過來幫忙了,用電鋸切斷鋼筋,用千斤頂撐開水泥板。
洞口越來越大,能看見裡面的人了。一個年輕女人,三十歲左右,臉上全是灰,眼睛閉著,但她的手還握著林楓的手。
消防員把她從廢墟里拉出來,放在擔架上。她的腿在流血,衣服也破了,但她還活著。
她的手指一直握著林楓的手,不肯鬆開。消防員輕輕掰開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放在擔架旁邊。
她的手指張了一下,像在找什麼。林楓把那根手指握住了。「我在這。」他說。他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中文,但他覺得她聽得懂。她的手指不再動了。
救護車把人拉走了。林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他的手上還有血,不知道是那個女人的,還是他自己劃破的。
他沒有看,繼續搬磚。上午又救出兩個人,一個老人,一個小女孩。
老人被埋得不深,壓在衣櫃下面,衣櫃撐出了一小塊空間,他縮在裡面,沒有受傷。
小女孩是消防員找到的,她躲在床底下,地震的時候床倒了,把她壓在下面。
她的腿受了傷,但意識清醒,被救出來的時候沒有哭。她看著那些救她的人,眼睛睜得大大的,不說話。
中午的時候,救援隊送來了一批物資,有麵包,有水,有泡麵。
王甜甜和梨花幫著分發,一個人拿吃的,一個人拿水。
排隊的很多,有受災的居民,有救援人員,有志願者。
沒有人插隊,沒有人搶。一個老大爺領了一瓶水,走到旁邊,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擰上了。
他沒有再喝,把水揣在懷裡,走到路邊坐下。他的房子塌了,老婆也沒了,但這瓶水他捨不得喝。
上官愛婷和陸青蔓在臨時搭建的帳篷里幫忙處理傷員。
傷不重的,擦點藥,貼個創可貼,就能走。
傷重的,包紮一下,送醫院。
有個男人的手被砸斷了,骨頭露在外面,白森森的,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上官愛婷給他止了血,打了止痛針,用夾板固定住。
她的動作很穩,和以前在醫院做手術時一樣。
陸青蔓在旁邊遞紗布、遞剪刀,手在發抖,但沒有出錯。
那個男人走的時候,用另一隻手拍了拍陸青蔓的肩膀,說了一句韓語。她聽不懂,但她猜那是在說謝謝。
下午,林楓帶著春甲、夏乙、王石換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片商業區,街兩邊都是店鋪,大部分塌了。
一個麵包店的老闆蹲在廢墟上,用手扒著碎磚。
他的店沒了,他的員工還在裡面。消防員不在,這裡不是重點區域,救援力量還沒有覆蓋到。
林楓沒有問,蹲下來開始搬磚。春甲和夏乙也蹲下來。
王石去旁邊找工具,找來幾根鐵管和一把鐵鍬。
他們搬了大約一個小時,在廢墟下面發現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麵包店的圍裙,圍裙上印著麵包的圖案。
他的腿被壓住了,動不了,但意識清醒。
他看見老闆,笑了一下,說了一句韓語。老闆哭了。
王石用鐵管撬開壓在腿上的水泥板,春甲和夏乙把他從廢墟里拉出來。
他的腿在流血,但骨頭沒斷。王甜甜跑過來,給他包紮傷口,他疼得直吸冷氣,但沒有叫。
包紮完了,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老闆面前,鞠了一躬。
傍晚,林楓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瓶水,沒有喝。
他的衣服髒了,手上全是口子,指甲縫裡都是黑泥。
他的臉也髒了,灰撲撲的,和周圍的人一樣。
沒有人認出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他們只知道他是一個志願者,一個來幫忙的外國人,一個從地震中跑出來又跑回去的人。
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快黑了,雲層很厚,沒有晚霞,灰濛濛的。
「主人,我上去看看。」
星曈飛起來,升到高空。它穿過雲層,越飛越高,越飛越快。
從上面往下看,首爾像一堆被踩碎的積木,散落在灰濛濛的大地上。
斷裂的公路,倒塌的樓房,冒煙的工廠。漢江還在流,但江水是渾的,裹著泥沙和碎片。
星曈往西飛,飛過仁川,飛過黃海,飛到太平洋上空。
海面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大片凝固的血。星曈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它看見了。但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用傳感器探測到的。
太平洋深處,有一股巨大的能量在涌動,是海嘯。
能量從海底升上來,推著海水往高處走,推出一道道巨大的波浪。
波浪以每小時幾百公里的速度往西北方向移動,方向直指朝鮮半島。
星曈計算了一下時間和距離,得出一個數字。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後,海嘯會到達韓國西海岸。高度不詳,但不會低。
星曈從高空落下來,落在林楓肩上。它的眼睛很亮,但它的聲音很低。「主人,大洋有擾動。大海嘯,六個小時後到。」
林楓手裡的水瓶掉在了地上。水灑了,滲進碎石和泥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他站起來,看著西邊的天。天是灰的,雲是灰的,海那邊也是灰的。他看不見海嘯,但他知道它來了。
「能預測高度嗎?」林楓的聲音很平。
「還無法確定。但不會低。」
林楓沉默了幾秒。他轉身朝酒店的方向跑,春甲和夏乙看見他跑,也跟著跑。王石、王甜甜、秋丙、冬丁、梨花、上官愛婷、陸青蔓也都跟著跑。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們相信林楓。他從不做沒有理由的事。
他們跑進酒店大堂,大堂里沒有燈,只有幾盞應急燈還亮著,慘白的光照著滿地的碎玻璃。
林楓走到前台,拿起電話,撥了救援指揮中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接了。他用英文說。「海嘯,六個小時後到。請立刻通知海岸沿線的人員撤離。」又讓春甲用韓語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說了一句「知道了」,掛了。
林楓不知道他們信不信,但他做了他能做的。
他放下電話,轉過身,看著身後的人。十個人,都看著他。
「海嘯要來了。我們得往高處走。」
他們沒有問為什麼,沒有問消息從哪來。他們只是點了點頭,跟著林楓走出酒店,朝南山的方向走去。
南山在市中心,不算高,但比周圍的地方都高。
上山的路被封了,地震導致山體滑坡,路斷了。
林楓沒有停,他帶著大家從側面的小路往上爬。
路很陡,不好走,碎石多,踩一步滑半步。王甜甜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王石把她拉起來。
陸青蔓也摔了,林楓拉住她的手,把她拽上來。
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問還有多遠。他們只是爬著,一直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