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不算高,但爬上去也費了不少力氣。
路斷了,只能走碎石坡。
碎石坡很陡,踩一步滑半步,走三步退兩步。
王甜甜的膝蓋磕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她沒吭聲。
陸青蔓的手掌也磨破了,她用嘴吮了吮傷口,繼續爬。
上官愛婷在後面推著她,兩個人都喘著粗氣。
春甲和夏乙走在最前面,她們體力好,爬得快,但每隔一會兒就停下來等後面的人。
秋丙和冬丁互相攙著,兩個人的臉都白了,累的。
梨花走在中間,步子不大,但很穩,不急不慢。
王石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兩個包,肩上挎著兩個,都是幫別人拿的。
他們爬了大約四十分鐘,到了半山腰的一個觀景台。
觀景台不大,木板鋪的,地震後裂了幾道縫,但還算結實。
站在這裡能看到整個首爾西邊的區域,漢江,高樓,公路,還有遠處的海。
林楓讓大家都停下來休息。他走到觀景台的邊緣,扶著欄杆,看著西邊的天。
天是灰的,雲是灰的,海那邊也是灰的。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灰下面,有東西在靠近。
「星曈,你再去看看。」他的聲音很輕。
星曈從他肩上飛起來,懸在半空中,「明白。」
它飛走了。速度很快,一眨眼就變成了一個小白點,消失在西邊的天際。
林楓站在觀景台邊緣,一動不動。風從西邊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咸腥味。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春甲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林哥,海嘯真的會來嗎?」
「會。」
春甲沒有再問。她轉過頭,看著西邊的天。她的眼睛很亮,比天還亮。
星曈飛到了黃海上空。它的速度很快,快到聲音都追不上它。
它從首爾飛到仁川,從仁川飛到黃海,只用了不到兩分鐘。
海面上還是平靜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星曈的傳感器已經捕捉到了那股能量。
它從太平洋深處湧上來,推著海水往西移動。
速度很快,快到人類的衛星都來不及捕捉。
星曈降低高度,貼著海面飛。
海水的顏色變了,從深藍變成了灰綠,從灰綠變成了渾濁的黃。
海面上有泡沫,一大片一大片的,和濟州島南面見過的那些泡沫一樣。泡沫下面有死魚,白花花的,肚皮朝上,順著海浪往前漂。
星曈繼續往南飛。它飛過了濟州島,飛過了東海,飛到了太平洋上空。它看見了。
它通過視覺和掃描到,能量從海底升上來,推著海水往上涌。
海水湧起來的時候,一整片海面都在往上拱。
像一個巨大的水泡從地底下鼓起來,越鼓越高,越鼓越大。
水泡的頂部裂開了,海水往兩邊翻,露出下面更深、更黑的海水。
裂縫越來越大,海水翻得越來越猛。
波浪從中心向四周擴散,一圈一圈的,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激起的漣漪,但大得多。大到星曈的攝像頭拍不到邊際。
星曈升高高度。從上面往下看,那片擴散的波浪覆蓋了整個太平洋西側。
日本的西海岸,韓國的南海岸和西海岸,中國的東海岸,都在波及範圍內。
波浪的速度很快,快到衛星雲圖上都能看到它的移動軌跡。
星曈計算了一下到達韓國西海岸的時間。四個小時。比之前快了。
它又計算了一下波浪的高度。離海岸還有幾百公里的時候,波浪的高度是幾十米。
到了近海,海水變淺,波浪會被推得更高。
一百米,還是兩百米?
星曈算不出來。它的模型不夠精準,數據也不夠多。
但有一點它可以確定——這不是普通的自然災害。它的能量來源不在地殼內部,不在地球內部。
它來自更深的地方,更遠的源頭,超出了星曈的認知範圍。它調轉方向,飛回首爾。
林楓還在觀景台上站著。他的姿勢和之前一樣,手扶著欄杆,眼睛看著西邊的天。星曈落在他肩上,聲音很低。
「主人,海嘯規模很大。比預測的大得多。預計四個小時後到達韓國西海岸,高度可能超過一百米。」
林楓的手握緊了欄杆。他鬆開,又握緊。
「一百米?」
「至少。可能更高。我的模型不夠精確,但不會低於這個數。」
林楓轉過身,看著觀景台上休息的九個人。陸青蔓靠著一棵樹坐著,手裡拿著一瓶水,沒喝。
上官愛婷坐在她旁邊,也在看著西邊的天。
春甲站在觀景台邊緣,看著遠處倒塌的城市。
夏乙在幫王甜甜處理膝蓋上的傷口,動作很輕。
秋丙和冬丁並排坐著,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梨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塊麵包,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王石站在觀景台入口處,手裡拿著對講機,在聽救援頻道。
「走。不往西走了。往東北方向走。」
陸青蔓站起來,看著林楓。「東北方向?」
「東北方向有山。比南山高。海嘯到不了那麼高的地方。」林楓沒有解釋更多,他只是邁開步子,朝北邊走去。其他人沒有問,跟在他後面。
從南山往東北方向走,要先下山,再穿過一片居民區,然後才能進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也不容易。
路上全是碎石和斷枝,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王甜甜的膝蓋疼,走不快,王石在旁邊扶著她。
陸青蔓的腳也疼,她穿著酒店的拖鞋,底很薄,踩在碎石上硌得慌。
林楓停下來,把鞋脫了,遞給她。「穿我的。」陸青蔓搖頭。「你光著腳怎麼走?」林楓沒說話,把鞋放在她腳邊,轉身走了。
陸青蔓看著他光著腳踩在碎石上,腳底板被硌得生疼,但他的步子沒有慢下來。她穿上他的鞋,追了上去。
穿過居民區的時候,他們看見了很多受災的人。
有人坐在路邊哭,有人在廢墟里扒東西,有人用木板搭了臨時棚子。
一個老奶奶坐在倒塌的房前,懷裡抱著一隻貓,貓的毛上全是灰,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一個中年男人跪在廢墟上,用手扒著碎磚,十個手指全是血,他沒有停。
王甜甜想過去幫忙,林楓拉住了她。「幫不了。太多了。」他的聲音很低,但不是冷血。
他知道,他們能做的事太少了。他們只有十個人。十個人救不了一座城市。他只能帶著他們去安全的地方。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山腳下。
山不高,但很陡,樹很密。
沒有路,只能自己開路。
林楓走在最前面,用匕首砍斷擋路的藤蔓和樹枝。
春甲和夏乙跟在後面,用手撥開砍斷的枝杈,讓後面的人通過。
秋丙和冬丁在中間,王甜甜和王石在她們後面。
梨花走在最後面斷後。
林楓往上爬,越爬越快。
他的腳底板已經磨破了,血和泥土混在一起,踩在石頭上滑溜溜的,他沒有停。
陸青蔓在後面喊他慢一點,他好像沒聽見。
星曈從他肩上飛起來,在前面探路。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一盞小小的燈。
它找到了一條相對好走的路,坡度緩一些,石頭少一些,樹根多一些,踩上去不滑。
他們爬了大約兩個小時,到了一處山脊。
山脊比較平坦,能站下十幾個人。
林楓停下來,讓大家都坐下休息。
他走到山脊邊緣,看著西邊的天。
天已經黑了,西邊的天際線還有一點點光,灰白色的,像一條快要熄滅的燈絲。
他看不見海,但能感覺到它。從心裡湧上來的那種感覺。
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也看著西邊的天。「主人,還有兩個小時。」
林楓轉過身,走回人群中。
陸青蔓坐在一塊石頭上,低著頭,在揉腳。
她的腳底全是泡,有的已經破了,水從泡里流出來,把襪子浸濕了。
上官愛婷坐在她旁邊,給她遞水。
王甜甜靠著王石,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春甲和夏乙站在山脊的另一側,看著遠處的城市。
秋丙和冬丁並排坐著,兩個人的頭靠在一起。
梨花一個人坐在角落裡。
林楓在陸青蔓旁邊坐下,從她腳邊拿起那雙拖鞋,穿上了。
鞋底很薄,硌腳,但比光著腳好。
「林楓,我們能躲過去嗎?」陸青蔓的聲音很輕。
「能。」
陸青蔓沒有再問。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林楓抬起頭,看著夜空。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天是純黑的,像一個巨大的蓋子扣在頭頂。
他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也閉上了眼睛。
星曈沒有睡。它從林楓肩上飛起來,升到高空。
從上面往下看,首爾的燈光少了大半,只有零星幾點,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西邊的海面上,有一道白色的線,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朝陸地移動。
它的寬度覆蓋了整個西海岸,它的高度比任何建築都高。
星曈看著那道白線,第一次覺得,它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它降落下來,落在林楓肩上,縮成一個小球,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