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是被一陣風驚醒的,他睜開眼睛,天還是黑的。
山脊上很安靜,其他人都睡著了。
陸青蔓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勻。
春甲蜷在一塊大石頭旁邊,姿勢和行軍時一樣。
夏乙靠著春甲,兩個人的頭挨在一起。秋丙和冬丁抱在一起,像兩隻擠在窩裡的小動物。
梨花一個人坐在遠處,背靠著一棵樹,眼睛閉著。
王甜甜和王石並排躺著,王石的胳膊墊在王甜甜頭下面,大概是怕她枕著石頭睡不舒服。
林楓站起來,走到山脊邊緣,往西邊看。
天邊有一道白色的線,很容易將它看成是光,但不是,那是浪。很遠,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浪很高,高到能擋住天邊的星星。
它正在往這邊移動,速度不快,但也不慢。
林楓看著那道白線,心裡在算距離。
從山脊到海岸的直線距離大約是四十公里。海浪的速度每小時幾十公里。他還有時間,但不多。
星曈從他肩上飛起來,懸在半空中。「主人,浪高還在增加。到達海岸的時候,可能超過兩百米。」
林楓蹲下來,把地上的碎石撥開,露出一小塊平整的地面。
他拿出那部碎屏手機,打開相冊,翻到一張圖片。能量護罩。不是單兵使用的那個,是更大範圍的,能覆蓋方圓幾十米的區域。
它的原理和單兵護罩一樣,但功率更大,範圍更廣。
需要更強大的能源支持。林楓有太空白晶電池,不缺能源。
理解。錨定。提取。
精神力從眉心抽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整片整片地被往外拉。
他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鼻樑流到嘴角。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沒有停。
手機屏幕上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像有人在屏幕後面點了一盞燈。
光從屏幕里溢出來,漫到他手上,漫到地上,漫到空氣中。
光芒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半透明的、淡藍色的罩子。
罩子不大,剛好能覆蓋山脊上那片平坦的區域,方圓大約二十米。
罩子從地面上升起來,像一個倒扣的碗,把所有人罩在裡面。
罩壁很薄,像一層肥皂泡,但比肥皂泡堅韌得多。
林楓把手機收起來,靠著石頭坐下來。
他的頭還在暈,手還在抖,但護罩已經啟動了。
他抬起頭,看著護罩的頂部。淡藍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一大塊發光的玻璃。
光不刺眼,很柔和,照在睡著的人臉上,把他們的臉照成了淡藍色。
風越來越大了。從西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濕氣。
樹葉被吹得嘩嘩響,樹枝被吹得往下彎。
王甜甜翻了個身,把臉埋在王石的胳膊里。
春甲的眼睛睜開了,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頭頂那片淡藍色的光,看了幾秒,又閉上了。
梨花也醒了,她坐起來,看了看護罩,又看了看林楓,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護罩邊緣,用手摸了摸罩壁。
罩壁是軟的,有彈性,手指按下去會凹進去一塊,鬆開又彈回來。她的手沒有穿透。
「林哥,這是什麼?」
「能量護罩。能擋住海浪。」
梨花沒有再問。她退回人群中,靠著樹坐下來,看著西邊的天。
那道白線越來越近了,能看清輪廓了。
一道接一道的,前面的高,後面的更高。疊在一起,像一堵移動的牆。
夏乙也醒了。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看見護罩,愣了一下,然後看見西邊的那道白線,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山脊邊緣,看著那道白線。
秋丙和冬丁也醒了,兩個人並排坐著,看著那道白線。王甜甜被風吹醒了,她坐起來,頭髮被風吹得亂飛,用手攏了好幾次都攏不住。王石也醒了,他站起來,走到山脊邊緣,和夏乙並排站著。
陸青蔓最後一個醒來。她從林楓肩上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見護罩,看見所有人都在看著西邊的天。
她也看過去。那道白線已經很近了,能看清浪的形狀了。斜的,上面寬下面窄,像一座移動的山。
浪的前面是白色的泡沫,後面是深藍色的水,再後面是黑色的天。
浪花打在礁石上、打在岸邊廢棄的建築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遠方在打雷。
「林楓,我們能擋住嗎?」陸青蔓有些擔憂。
「能。」林楓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白線。「護罩能擋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但他的心裡沒有底。
他從來沒有在這麼大的海浪面前用過護罩,他也不知道護罩能不能承受住那麼大的衝擊力。
但他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他在猶豫。
他是他們唯一的主心骨。如果他慌了,其他人也會慌。
他沒有慌。他站起來,走到山脊邊緣,和夏乙、王石站在一起。
風吹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他的頭髮被吹亂了,他沒有去攏。
第一道浪到了。拍到山腳下。山腳下有一片居民區,房屋在浪的面前像積木一樣被推倒、捲起、吞沒。
浪沒有減速,繼續往前推。它推倒了樹,推倒了電線桿,推倒了擋在它面前的一切。
浪花濺起來,濺到半空中,又落下來,落在護罩上,發出「噗噗」的聲音。護罩紋絲不動。
第二道浪更高。比第一道高了一倍不止。
它推著第一道浪的殘餘,繼續往前推。
水漫過了山腳下的居民區,漫過了公路,漫過了山腳的樹林。
水往上漲,越漲越高,越漲越快。
樹幹被淹沒了,樹冠還在水面上,像一叢叢漂浮的灌木。
第三道浪到了。它比前兩道加起來都高。它的頂部已經超過山腰了,從山脊上能看清它的全貌。
它看著不一道浪,更像一堵牆。水做的牆,灰黑色的,表面翻湧著白色的泡沫。
牆的頂部有浪花,被風吹起來,像一面飄揚的旗幟。牆的後面還有更多的牆,一道接一道,看不到盡頭。
水漫過了山腰。樹被淹了,石頭被淹了,路被淹了。
水還在往上漲,離山脊越來越近。
護罩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汪洋。只有護罩裡面的這一小片區域還是乾的。
護罩在水的壓力下微微變形,凹進去了一塊,但沒有破。淡藍色的光在水下更加明顯,像一個發光的巨蛋,嵌在山脊上。
王甜甜站在護罩中央,雙手握在一起,眼睛閉著,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王石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
春甲和夏乙站在護罩邊緣,看著外面的水。
水的顏色從灰黑變成渾黃,裡面裹著泥沙、樹枝、碎木塊,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在翻滾。
秋丙和冬丁抱在一起,兩個人的眼睛都閉著。
梨花一個人站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瓶水。
上官愛婷和陸青蔓並排站著,兩個人手牽著手,看著護罩外面的水。
水已經漫到護罩的半腰了。護罩的變形更嚴重了,凹進去了一大塊,但沒有破。
淡藍色的光在水下忽明忽暗,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林楓站在護罩邊緣,一隻手扶著罩壁。
但護罩撐住了。
它的表面在微微顫動,像一層繃緊的鼓皮。林楓的手也在抖,但他沒有離開。
他不能讓護罩在他不在的時候出問題。他要看著它。
水漫過了護罩的頂部。護罩完全被淹沒了。淡藍色的光從水下透上來,把周圍的水照成了淡藍色。
水很渾濁,看不見外面,只能看見無數漂浮的碎片從護罩旁邊流過。
有木板,有塑料瓶,有衣服,有家具,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王甜甜睜開了眼睛。她看見頭頂全是水,淡藍色的水,像一大塊流動的玻璃。
不知過了多久,水退了。
先露出護罩的頂部,然後露出護罩的全身,然後露出山脊上的石頭和泥土。
水退到山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灰濛濛的光從雲層後面透下來,照著這片被水洗過的土地。
樹不見了,石頭不見了,路不見了。地上全是淤泥,厚厚的,踩上去能陷到腳踝。護罩的光芒在晨光中淡了一些,但還在。
林楓把護罩關掉了。淡藍色的光消失了,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味,是海水的鹹味混著淤泥的腥味。
王甜甜走到山脊邊緣,看著山下。
山下什麼都沒有了。居民區不見了,公路不見了,樹林不見了。
只有泥,一大片一大片的泥,灰黑色的,上面散落著碎木片和垃圾。遠處,海面上還漂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陸青蔓走到林楓旁邊,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在抖。」她的手很暖,林楓的手很涼。他把手握緊了,沒有再抖。
「沒事。護罩撐住了。」
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了,光照在泥地上,泛著暗沉的光。
然而,海嘯帶來的威脅還遠沒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