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的反光,碎玻璃的反光,水窪的反光,混在一起,把整片大地照成灰白色。
林楓站在山脊邊緣,往山下看。
他看不見路,看不見房子,看不見樹。
只有泥,一大片一大片的泥,灰黑色的,厚得能沒過膝蓋。
泥面上戳著一些東西,有樹枝,有木板,有電線桿,有汽車的車頂。
汽車被埋在泥里,只露出一個頂,像一塊被踩進土裡的鐵皮。
春甲走到林楓旁邊,也在往下看。「路沒了。」
「嗯。」
夏乙也走過來。「林哥,我們得下山幫忙。」
林楓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九個人。
陸青蔓坐在石頭上,手裡捧著半瓶水。上官愛婷站在她旁邊,身上全是泥點。
王甜甜靠著王石,臉很白,嘴唇乾裂了。
秋丙和冬丁互相攙著,兩個人的衣服都濕了,貼在身上。
梨花一個人站在遠處,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裝著幾塊麵包。
他們的衣服髒了,鞋破了,臉上有泥,有灰,有幹了又被汗水浸濕的鹽漬。
但沒有人受傷,沒有人掉隊。十個人,都在。
「先別急。等星曈回來再說。」
林楓剛才讓星曈去探查下山的路和海嘯退潮的情況。
他不知道路斷了多少,也不知道海嘯還會不會來。
他需要信息,有了信息才能做決定。
他走到一塊大石頭旁邊,坐下,把手機拿出來。
屏幕碎了,裂紋在晨光中很清晰。
但手機還能用,電量還是滿的,太空白晶電池依舊穩定地供應著。
他打開地圖,放大,縮小,再放大。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首爾東北方向的一座山,海拔大約四百米。
山不算高,但比周圍的地形都高。
從山頂往西看,能看到漢江入海口的方向。那裡現在是一片灰色的泥灘。他關掉地圖,把手機收起來。
星曈回來了。它從西邊飛過來,速度很快,像一顆白色的子彈。
它落在林楓肩上,身體在微微發燙。它的眼睛很亮,但它的聲音很低。
「主人,下山的路全毀了。到處都是淤泥和碎木,還有建築垃圾。
有些地方淤泥有幾米深,人踩上去會陷進去。」星曈停了一下。「另外,大洋深處的洋流擾動還在繼續。能量在積累,規模比第一次更大。第二次海嘯很快會來。可能就在今天。」
林楓的手握緊了膝蓋。他鬆開了,又握緊。
「有多快?」
「不確定。但不會超過六個小時。可能更短。」
林楓站起來。其他人看著他。陸青蔓也看著他。王甜甜從王石肩上抬起頭。春甲和夏乙同時轉過身。秋丙和冬丁不說話了。梨花從遠處走回來。
「海嘯還要來。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大。」林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下山的路沒了。我們下不去,也來不及下去。只能往上走。往山頂走。越高越安全。」
沒有人問為什麼,沒有人質疑。王甜甜第一個點頭。春甲也點頭。其他人也都點頭。他們信任林楓,比信任任何人都深。
林楓帶頭往山頂走。山脊往上,坡度變陡了,樹也密了。
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
王甜甜的膝蓋還疼,走一步皺一下眉,但她沒有喊停。
陸青蔓的腳底全是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上,但她沒有掉隊。
上官愛婷在旁邊扶著她,兩個人互相撐著。
春甲走在最前面,用匕首砍斷擋路的樹枝和藤蔓。
夏乙跟在春甲後面,把砍斷的枝杈撿起來扔到路邊。
秋丙和冬丁走在中間,兩個人手牽著手。
梨花走在王甜甜後面,怕她摔倒。王石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兩個包,肩上挎著兩個,還背著王甜甜的包。
他的鞋破了,腳趾從鞋頭的洞裡露出來,趾甲蓋翻了,血把襪子染紅了。他沒有說疼。
爬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山頂。
山頂比山脊高出一百多米,是一塊不大的平地,長著幾棵矮松樹。
從這裡往四周看,視野更開闊了。
西邊是首爾市區,高樓大廈像一堆倒下的積木,橫七豎八地躺著。
南邊是漢江,江面變寬了好幾倍,水是渾的,黃褐色的,裹著泥沙和垃圾。
東邊和北邊是連綿的山,山上的樹倒了大半,露出光禿禿的石頭。
遠處,海的方向,天是灰的,海也是灰的,分不清界限。
林楓站在山頂的最高處,拿出手機,打開地圖。
他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這座山海拔五百多米,比周圍的山都高。
站在山頂,方圓幾十里內沒有比它更高的地方。
如果海嘯再來,這裡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不能確定。
第一次海嘯的時候,水淹到了山腰。
第二次海嘯更大,會不會淹到山頂?
他不知道。他沒有數據,沒有經驗,沒有參考。他只能賭。
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也看著遠方。「主人,能量還在積累。海嘯的規模可能會超出預期。我建議做好最壞的準備。」
「最壞的準備是什麼?」
「山頂也可能被淹。」
林楓沉默了幾秒。他轉過身,看著那九個人。
他們坐在山頂的平地上,有的靠著松樹,有的靠著石頭,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他們累壞了。王甜甜靠著王石,閉著眼睛。陸青蔓和上官愛婷並排坐著,兩個人的頭靠在一起。
春甲和夏乙在檢查裝備,把剩下的食物和水清點了一遍。
秋丙和冬丁在幫梨花處理手上的傷口,梨花的手被樹枝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王石靠著石頭坐著,腳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把鞋脫了,襪子粘在傷口上,不敢扯。
林楓走過去,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碘伏,他出發前從酒店的藥箱裡拿的。
他擰開瓶蓋,把碘伏倒在王石的腳上。
王石疼得吸了一口冷氣,但沒有動。
碘伏把傷口沖乾淨了,露出裡面的嫩肉。林楓從背包里拿出紗布和膠帶,給王石包紮好。
他動作很快,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王石看著他,想說謝謝,沒說出口。
林楓站起來,走到山崖邊,又拿出手機。
這次他沒有打開地圖,而是打開了北辰大廈的監控系統。
畫面一格一格地跳出來,大廈外面的廣場,大廈內部的大廳,監控室,倉庫。
一切正常。大廈沒事,倉庫沒事,材料沒事。
他又打開四大直營店的監控。店門關著,金屬門板嚴絲合縫地嵌在牆裡。沒有被淹,沒有被毀。他鬆了口氣,把手機收起來。
星曈從他肩上飛起來,升到高空。
它飛到雲層上面,往西邊看。
太平洋上,那片巨大的擾動還在繼續。
能量從海底湧上來,推著海水往上拱。
海面隆起了一個巨大的水包,比第一次更大,更高,更寬。
水包的頂部已經開始裂了,白色的蒸汽從裂縫裡噴出來,升到半空中,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星曈計算了一下能量釋放的速度和規模,得出了一個數字。
這一次的海嘯,比第一次大三倍。到達韓國西海岸的時間,不到兩個小時。
星曈落回林楓肩上,把數據告訴他。
林楓的臉色沒有變。他走到人群中,把大家叫到一起。
「海嘯還有不到兩個小時到。比第一次大三倍。」他看著每個人的臉。「這座山海拔五百多米。我不確定海水會不會淹到山頂。但我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只能在這裡等。」
春甲站起來,看著林楓。「林哥,我們能做什麼?」
林楓想了想。「把食物和水集中起來。把能用的東西都集中起來。找高處,山頂最高的地方。」
他們開始行動。春甲和夏乙把食物和水從各自的包里拿出來,放在一塊平坦的石頭上。
食物不多,幾塊麵包,幾包餅乾,幾瓶水。
水是每人一瓶,有的喝了一半,有的還沒開。
他們把沒開的水放在一起,開了的留著自己喝。
秋丙和冬丁去找干樹枝和松針,在地上鋪了一個厚墊子,用來隔潮。
梨花和王甜甜在清理山頂的空地,把碎石和斷枝撿起來扔到一邊。
王石用匕首砍了幾根松樹枝,插在地上,用繩子綁在一起,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不大,剛好能擋住頭頂的太陽。
陸青蔓和上官愛婷幫不上什麼忙,就坐在棚子下面,看著大家忙碌。
上官愛婷手裡攥著那瓶沒開的水,擰開蓋子,又擰上,又擰開。陸青蔓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抖。
「會沒事的。」陸青蔓說。
上官愛婷點了點頭。
林楓走到山崖邊,又拿出手機。
這次他沒有打開監控,而是打開了深空科技的AI模型。
模型正在運算,屏幕上的數字在跳動。
他看不懂那些數字,但他看得懂趨勢。
溫度在升高,濕度在增加,氣壓在下降。一切都指向一場更大的災難。他把手機收起來,走回棚子裡,在陸青蔓旁邊坐下。
「林楓,我們還能活著回去嗎?」陸青蔓問,臉上露著擔憂。
「能。」
陸青蔓沒有再問。她靠在林楓肩上,閉上了眼睛。
其他人也都坐著或躺著,有的閉著眼睛,有的看著天空,有的看著遠處。
沒有人說話。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和濕氣。
雲層越來越厚,天越來越暗。
遠處的海面上,有一道白線正在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朝陸地移動。
星曈蹲在棚子頂上,兩個眼睛亮晶晶的,看著那道白線。
它在計算,在預測,在等待。
它不知道結果會怎樣,但它知道,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危險。它從棚子頂上飛起來,落在林楓肩上。
「主人,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林楓點了點頭。他看著西邊的天,天是灰的,雲是灰的,海也是灰的。
那道白線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像一條發光的蛇貼在海面上,朝這邊游過來。
他的手握緊了陸青蔓的手。陸青蔓的手指動了一下,也握緊了他。
風更大了。樹枝被吹得嘎吱嘎吱響,松針被吹得漫天飛舞。
春甲站起來,走到山崖邊,看著那道白線。
夏乙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那道白線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浪的形狀露出來了,一道接一道的,前面的高,後面的更高。疊在一起,像一堵移動的山。浪的前面是白色的泡沫,後面是深藍色的水,再後面是黑色的天。
林楓站起來,走到山崖邊。
他看了看那道白線,又看了看腳下的山。他不知道自己選的地方對不對,但他知道,沒有別的選擇了。
他轉過身,走回棚子裡,蹲下來,從背包里拿出那部碎屏手機。
他打開相冊,翻到能量護罩的圖片。
這一次他要提取一個更大的護罩,能覆蓋整個山頂的護罩。他盯著那張圖片,深吸一口氣。
理解。錨定。提取。
精神力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往外涌。他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發黑,太陽穴突突地跳。
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鼻樑流到嘴角。
他的手指在發抖,但沒有停。
手機屏幕上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光從屏幕里溢出來,漫到他手上,漫到地上,漫到空氣中。
光芒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個半透明的、淡藍色的罩子。
罩子很大,能覆蓋整個山頂。
它從地面上升起來,像一個倒扣的碗,把所有人罩在裡面。
林楓收起手機,靠著棚子的柱子坐下來。他的頭還在暈,手還在抖,但護罩已經啟動了。
他抬起頭,看著護罩的頂部。
淡藍色的光在灰暗的天空中微微發亮,像一大塊發光的玻璃。他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海浪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像大地在呻吟的。
聲音從遠處傳過來,穿過風,穿過雲,穿過護罩,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王甜甜捂住了耳朵。王石把她攬進懷裡。春甲和夏乙站在護罩邊緣,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白線。秋丙和冬丁抱在一起。梨花蹲在棚子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塊麵包,沒吃。上官愛婷握著陸青蔓的手,兩個人的手心都是汗。
林楓睜開眼睛,看著那道白線。浪已經到山腳了。
它推著前面幾道浪的殘餘,繼續往前推。
水漫過了山腳下的淤泥灘,漫過了倒塌的樹,漫過了半山腰的碎石坡。
水往上漲,越漲越高,越漲越快。
護罩外面的世界變成了汪洋。
只有護罩裡面的這一小片區域還是乾的。淡藍色的光在水下更加明顯,像一個發光的巨蛋,嵌在山頂上。
水漫過了護罩的半腰。護罩在水壓的作用下微微變形,凹進去了一塊,但沒有破。
水繼續往上漲,漫過了護罩的頂部。
護罩完全被淹沒了。淡藍色的光從水下透上來,把周圍的水照成了淡藍色。
王甜甜閉著眼睛,嘴唇在動,不知道在念叨什麼。王石把她抱得更緊了。
春甲和夏乙站在護罩邊緣,手扶著罩壁,感受著水壓。
秋丙和冬丁抱在一起,兩個人的眼睛都閉著。
梨花蹲在角落裡,把臉埋在膝蓋里。
上官愛婷和陸青蔓並排坐著,兩個人手牽著手。
林楓靠著柱子坐著,看著頭頂那片淡藍色的水。
水在護罩外面流動,發出沉悶的響聲。護罩在微微顫動,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但他的心跳很穩。
他相信護罩。護罩是他的造物,他相信自己的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