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罩外面的水沒有退。它一直淹在那裡,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
水是渾的,黃褐色的,裹著泥沙和碎片。
護罩被整片淹沒了,淡藍色的光在水下發散出來,把周圍的水照成淡藍色。
護罩裡面的人看不見外面,只能看見光。
光很柔和,不刺眼,但看久了眼睛會酸。
王甜甜把眼睛閉上了。春甲把眼睛閉上了。夏乙也閉上了。秋丙和冬丁抱在一起,眼睛閉著。
梨花蹲在角落裡,把臉埋在膝蓋里。
上官愛婷和陸青蔓並排坐著,兩個人手牽著手,眼睛都閉著。
王石坐在王甜甜旁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那片淡藍色的水。
林楓靠著棚子的柱子坐著,眼睛也睜著。
他沒有看水,他看的是護罩。
護罩在微微顫動,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他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確認護罩沒有破。
時間過得很慢。沒有鍾,沒有表,沒有手機信號。
只有頭頂那片淡藍色的水和護罩微微顫動的嗡嗡聲。
王甜甜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水還在。她又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水還在。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間。
她只知道自己餓了,渴了,想去廁所。棚子後面有一個角落是臨時廁所,用松樹枝圍起來的。
王甜甜走過去,蹲下來,看著腳下那片泥地。泥地是乾的,護罩把水擋在了外面,泥地一直是乾的。
她站起來,走回棚子裡,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春甲也醒了。她站起來,走到護罩邊緣,用手摸了摸罩壁。
罩壁還是軟的,有彈性,手指按下去會凹進去一塊,鬆開又彈回來。
她的手沒有穿透。她轉過身,看著林楓。「林哥,水什麼時候能退?」
林楓搖了搖頭。「不知道。」
春甲沒有再問。她走回棚子裡,在夏乙旁邊坐下。夏乙靠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午飯是麵包和餅乾。每人分到一小塊麵包和兩塊餅乾,水是半瓶。
沒有人多拿,也沒有人少吃。
王甜甜把麵包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給了王石。
王石沒接,又把大的那一半掰回給她。
王甜甜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看著頭頂那片淡藍色的水,突然覺得有點想哭。她想家。
她想回江城,想回北辰大廈,想躺在她自己的床上。
但她沒有哭。她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了。
下午,水退了一點,不多,護罩的頂部露出來了,淡藍色的光在陽光下變得很淡,幾乎看不見。
林楓站起來,走到護罩邊緣,看著外面的水。
水還是黃褐色的,渾濁的,但比之前低了一些。
山下的樹露出來了,不是整棵樹,是樹梢。樹梢在水面上,像一叢叢漂浮的灌木。
遠處,更高的山上,有人影在移動。他們站在山頂上,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在揮手。
林楓數不清有多少人,但他知道,他們和他是同一類人——從海嘯中活下來的人。
春甲也看見了那些人。她走到林楓旁邊,看著遠處。「林哥,他們也在山頂上。」
「嗯。」
「他們會沒事嗎?」
「會。」林楓的聲音很平,但他心裡不確定。
那些人沒有護罩,沒有食物,沒有水。
他們只能靠自己的雙腿和意志。他不認識他們,但他希望他們能活下去。
水又退了一點。這次退得比上次多,護罩的一半露出來了。
陽光照在罩壁上,淡藍色的光幾乎看不見了。
林楓等了一會兒,他等到水退到護罩的最底下,退到他們的腳下,才關掉護罩。
淡藍色的光消失了,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味,是海水的鹹味混著淤泥的腥味。
風吹過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王甜甜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清爽多了。
林楓走到山崖邊,往下看。
山下的景象讓他沉默了很久。
首爾不見了。高樓大廈不見了,公路不見了,橋樑不見了,漢江也不見了。
只有水,一大片一大片的水,黃褐色的,渾濁的,漫無邊際。
水面上漂著碎片,有木板,有塑料瓶,有衣服,有家具,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更遠處,水面上有船。是救生船,橘紅色的,在水面上慢慢移動。
船上坐滿了人,一個挨著一個,像罐頭裡的沙丁魚。
還有更多的船從更遠的地方開過來,有大的,有小的,有快的,有慢的。船上的紅旗子在風中飄著,是救援隊。
春甲走到林楓旁邊,也往下看。「首爾沒了。」
「嗯。」
「我們怎麼回去?」
林楓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救援船,又看了看山下的水。
水還沒有完全退,但已經退到山腰以下了。
從山頂往下走,走到山腰,再走到山腳,然後坐船,或者游泳,或者步行。
他不知道能走多遠,但他知道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等水再退一些,我們就下山。」
春甲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回棚子裡,把這個消息告訴其他人。
王甜甜聽到可以下山了,眼睛亮了一下。
王石的臉上也有了表情。秋丙和冬丁牽著手,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梨花蹲在角落裡,沒有動。上官愛婷和陸青蔓並排坐著,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夏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太陽偏西了,天邊有了橘紅色的光。水又退了一些,山腰的石頭露出來了,石頭是濕的,長著青苔。
林楓決定再等一晚。明天一早,他們下山。
夜裡,風大了。吹得松樹枝嘎吱嘎吱響。林楓沒有睡,他坐在棚子外面,靠著石頭,看著遠處的救援船。
船上的燈亮著,橘黃色的,在黑暗中很顯眼。
船上的人也在看著這邊,大概是在看還有沒有活著的人。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也亮著,看著那些船。
「主人,明天能下山嗎?」
「能。」
星曈沒有再問。
天亮了。水退到了山腳,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淤泥灘。
淤泥是灰黑色的,很厚,踩上去能陷到腳踝。
林楓站起來,走到山崖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棚子裡。
「收拾東西。下山。」
他們把剩下的食物和水分裝到各自的包里。食物不多了,幾塊麵包,幾包餅乾,幾瓶水。
春甲把匕首別在腰上,夏乙把手機揣進口袋,秋丙和冬丁把外套拉鏈拉好,梨花把塑膠袋繫緊。王甜甜把鞋帶系好,王石把背包帶收緊。
林楓走在最前面,春甲和夏乙跟在他後面。
其他人跟在後面,排成一列。
下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斷枝,還有厚厚的淤泥。
王甜甜一腳踩進淤泥里,鞋陷進去了,拔不出來。
王石蹲下來,用手把泥扒開,把她的鞋拔出來,給她穿上。
陸青蔓也踩進淤泥了,上官愛婷扶著她,兩個人一起用力,把腳拔出來。
春甲走得很穩,夏乙也走得很穩。
她們穿著軍靴,鞋底厚,不陷泥。梨花走在王甜甜後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到了山腳。山腳下的景象比山上看到的更慘。
路不見了,房子不見了,樹也不見了。
只有泥,一大片一大片的泥,灰黑色的,上面散落著碎木片、塑料瓶、衣服和家具。
空氣中有一種腐爛的氣味,混著海水和淤泥的腥味。
王甜甜捂著鼻子,王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口罩遞給她。
她戴上口罩,呼吸好了一些。
遠處有救援隊在清理淤泥。他們穿著橘紅色的救生衣,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鐵鍬。
他們看見林楓一行人從山上下來,朝他們招手。
一個年輕男人跑過來,用韓語問他們怎麼樣。
林楓聽不懂,春甲說了一句韓語。
年輕男人點了點頭,指著遠處的方向說了一通。春甲翻譯。「他說那裡有救援點,有食物和水,還有醫生。」
林楓看著春甲。「告訴他,我們不需要。我們自己走。」
春甲把他的話翻譯了。年輕男人愣了一下,又點了點頭。他指著另一個方向。「那邊有一條路,沒有被完全沖毀,可以走到仁川。仁川的港口還在,有船可以回國。」
林楓點了點頭。「謝謝。」
他們朝仁川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多久,前面出現了一群人。不是救援隊,是普通的市民。
他們穿著髒兮兮的衣服,手裡拿著棍子和鐵管,站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領頭的是一個光頭男人,個子很高,肩膀很寬,臉上有一道疤。
他手裡拿著一把砍刀,刀刃上有鏽,但不影響鋒利。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都很兇。
「站住。」光頭男人說韓語。
春甲停下來,站在林楓前面。「什麼事?」
「把食物和水留下。還有你們身上值錢的東西。」光頭男人的語氣很沖,不像在商量。
春甲看了一眼林楓。林楓看著光頭男人,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不讓。」
他往前走了一步。春甲和夏乙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王石也往前走了一步。
王甜甜拉著王石的衣角,沒有鬆手。秋丙和冬丁站在一起,梨花的臉色很冷。
陸青蔓和上官愛婷站在最後面,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光頭男人舉起了砍刀。「你們幾個,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這世道,活著就不容易了。把東西交出來,我不傷你們。」
林楓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光頭男人的砍刀舉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面對這個年輕人,突然有點害怕。不是怕他身後那些人,是怕他本人。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林楓走到光頭男人面前,伸出手,抓住了砍刀的刀背。
他用力一拉,砍刀從光頭男人手裡滑出來,落到林楓手裡。林楓把砍刀扔到路邊,看著光頭男人。
「滾。」
光頭男人愣了一下,退了兩步。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退了兩步。
有人開始跑了,光頭男人也跑了,跑得比誰都快。
王甜甜鬆了一口氣。王石鬆開了拳頭。春甲把匕首收起來。夏乙把手機揣回口袋。秋丙和冬丁的手還牽著。梨花沒有動。陸青蔓和上官愛婷的手還牽在一起。
林楓轉過身,看著他們。「走吧。」
他們繼續往仁川的方向走。路越來越窄,越來越泥濘。
但沒有人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