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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下山

2026-08-21 12:23:44 作者: 漁舟江上

  護罩外面的水沒有退。它一直淹在那裡,從白天到黑夜,從黑夜到白天。

  水是渾的,黃褐色的,裹著泥沙和碎片。

  護罩被整片淹沒了,淡藍色的光在水下發散出來,把周圍的水照成淡藍色。

  護罩裡面的人看不見外面,只能看見光。

  光很柔和,不刺眼,但看久了眼睛會酸。

  王甜甜把眼睛閉上了。春甲把眼睛閉上了。夏乙也閉上了。秋丙和冬丁抱在一起,眼睛閉著。

  梨花蹲在角落裡,把臉埋在膝蓋里。

  上官愛婷和陸青蔓並排坐著,兩個人手牽著手,眼睛都閉著。

  王石坐在王甜甜旁邊,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那片淡藍色的水。

  林楓靠著棚子的柱子坐著,眼睛也睜著。

  他沒有看水,他看的是護罩。

  護罩在微微顫動,像一面被風吹動的旗。他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確認護罩沒有破。

  時間過得很慢。沒有鍾,沒有表,沒有手機信號。

  只有頭頂那片淡藍色的水和護罩微微顫動的嗡嗡聲。

  王甜甜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水還在。她又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水還在。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時間。

  她只知道自己餓了,渴了,想去廁所。棚子後面有一個角落是臨時廁所,用松樹枝圍起來的。

  

  王甜甜走過去,蹲下來,看著腳下那片泥地。泥地是乾的,護罩把水擋在了外面,泥地一直是乾的。

  她站起來,走回棚子裡,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春甲也醒了。她站起來,走到護罩邊緣,用手摸了摸罩壁。

  罩壁還是軟的,有彈性,手指按下去會凹進去一塊,鬆開又彈回來。

  她的手沒有穿透。她轉過身,看著林楓。「林哥,水什麼時候能退?」

  林楓搖了搖頭。「不知道。」

  春甲沒有再問。她走回棚子裡,在夏乙旁邊坐下。夏乙靠著她的肩膀,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午飯是麵包和餅乾。每人分到一小塊麵包和兩塊餅乾,水是半瓶。

  沒有人多拿,也沒有人少吃。

  王甜甜把麵包掰成兩半,把大的那一半給了王石。

  王石沒接,又把大的那一半掰回給她。

  王甜甜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看著頭頂那片淡藍色的水,突然覺得有點想哭。她想家。

  她想回江城,想回北辰大廈,想躺在她自己的床上。

  但她沒有哭。她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了。

  下午,水退了一點,不多,護罩的頂部露出來了,淡藍色的光在陽光下變得很淡,幾乎看不見。

  林楓站起來,走到護罩邊緣,看著外面的水。

  水還是黃褐色的,渾濁的,但比之前低了一些。

  山下的樹露出來了,不是整棵樹,是樹梢。樹梢在水面上,像一叢叢漂浮的灌木。

  遠處,更高的山上,有人影在移動。他們站在山頂上,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在揮手。

  林楓數不清有多少人,但他知道,他們和他是同一類人——從海嘯中活下來的人。

  春甲也看見了那些人。她走到林楓旁邊,看著遠處。「林哥,他們也在山頂上。」

  「嗯。」

  「他們會沒事嗎?」

  「會。」林楓的聲音很平,但他心裡不確定。

  那些人沒有護罩,沒有食物,沒有水。

  他們只能靠自己的雙腿和意志。他不認識他們,但他希望他們能活下去。

  水又退了一點。這次退得比上次多,護罩的一半露出來了。

  陽光照在罩壁上,淡藍色的光幾乎看不見了。

  林楓等了一會兒,他等到水退到護罩的最底下,退到他們的腳下,才關掉護罩。

  淡藍色的光消失了,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味,是海水的鹹味混著淤泥的腥味。


  風吹過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王甜甜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里清爽多了。

  林楓走到山崖邊,往下看。

  山下的景象讓他沉默了很久。

  首爾不見了。高樓大廈不見了,公路不見了,橋樑不見了,漢江也不見了。

  只有水,一大片一大片的水,黃褐色的,渾濁的,漫無邊際。

  水面上漂著碎片,有木板,有塑料瓶,有衣服,有家具,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更遠處,水面上有船。是救生船,橘紅色的,在水面上慢慢移動。

  船上坐滿了人,一個挨著一個,像罐頭裡的沙丁魚。

  還有更多的船從更遠的地方開過來,有大的,有小的,有快的,有慢的。船上的紅旗子在風中飄著,是救援隊。

  春甲走到林楓旁邊,也往下看。「首爾沒了。」

  「嗯。」

  「我們怎麼回去?」

  林楓沒有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救援船,又看了看山下的水。

  水還沒有完全退,但已經退到山腰以下了。

  從山頂往下走,走到山腰,再走到山腳,然後坐船,或者游泳,或者步行。

  他不知道能走多遠,但他知道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等水再退一些,我們就下山。」

  春甲點了點頭。她轉身走回棚子裡,把這個消息告訴其他人。

  王甜甜聽到可以下山了,眼睛亮了一下。

  王石的臉上也有了表情。秋丙和冬丁牽著手,兩個人的手都在發抖。梨花蹲在角落裡,沒有動。上官愛婷和陸青蔓並排坐著,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夏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

  太陽偏西了,天邊有了橘紅色的光。水又退了一些,山腰的石頭露出來了,石頭是濕的,長著青苔。

  林楓決定再等一晚。明天一早,他們下山。

  夜裡,風大了。吹得松樹枝嘎吱嘎吱響。林楓沒有睡,他坐在棚子外面,靠著石頭,看著遠處的救援船。

  船上的燈亮著,橘黃色的,在黑暗中很顯眼。

  船上的人也在看著這邊,大概是在看還有沒有活著的人。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也亮著,看著那些船。

  「主人,明天能下山嗎?」

  「能。」

  星曈沒有再問。

  天亮了。水退到了山腳,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淤泥灘。

  淤泥是灰黑色的,很厚,踩上去能陷到腳踝。

  林楓站起來,走到山崖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棚子裡。

  「收拾東西。下山。」

  他們把剩下的食物和水分裝到各自的包里。食物不多了,幾塊麵包,幾包餅乾,幾瓶水。

  春甲把匕首別在腰上,夏乙把手機揣進口袋,秋丙和冬丁把外套拉鏈拉好,梨花把塑膠袋繫緊。王甜甜把鞋帶系好,王石把背包帶收緊。

  林楓走在最前面,春甲和夏乙跟在他後面。

  其他人跟在後面,排成一列。

  下山的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斷枝,還有厚厚的淤泥。

  王甜甜一腳踩進淤泥里,鞋陷進去了,拔不出來。

  王石蹲下來,用手把泥扒開,把她的鞋拔出來,給她穿上。

  陸青蔓也踩進淤泥了,上官愛婷扶著她,兩個人一起用力,把腳拔出來。

  春甲走得很穩,夏乙也走得很穩。

  她們穿著軍靴,鞋底厚,不陷泥。梨花走在王甜甜後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到了山腳。山腳下的景象比山上看到的更慘。

  路不見了,房子不見了,樹也不見了。

  只有泥,一大片一大片的泥,灰黑色的,上面散落著碎木片、塑料瓶、衣服和家具。

  空氣中有一種腐爛的氣味,混著海水和淤泥的腥味。

  王甜甜捂著鼻子,王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口罩遞給她。

  她戴上口罩,呼吸好了一些。


  遠處有救援隊在清理淤泥。他們穿著橘紅色的救生衣,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鐵鍬。

  他們看見林楓一行人從山上下來,朝他們招手。

  一個年輕男人跑過來,用韓語問他們怎麼樣。

  林楓聽不懂,春甲說了一句韓語。

  年輕男人點了點頭,指著遠處的方向說了一通。春甲翻譯。「他說那裡有救援點,有食物和水,還有醫生。」

  林楓看著春甲。「告訴他,我們不需要。我們自己走。」

  春甲把他的話翻譯了。年輕男人愣了一下,又點了點頭。他指著另一個方向。「那邊有一條路,沒有被完全沖毀,可以走到仁川。仁川的港口還在,有船可以回國。」

  林楓點了點頭。「謝謝。」

  他們朝仁川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多久,前面出現了一群人。不是救援隊,是普通的市民。

  他們穿著髒兮兮的衣服,手裡拿著棍子和鐵管,站在路中間,擋住了去路。

  領頭的是一個光頭男人,個子很高,肩膀很寬,臉上有一道疤。

  他手裡拿著一把砍刀,刀刃上有鏽,但不影響鋒利。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都很兇。

  「站住。」光頭男人說韓語。

  春甲停下來,站在林楓前面。「什麼事?」

  「把食物和水留下。還有你們身上值錢的東西。」光頭男人的語氣很沖,不像在商量。

  春甲看了一眼林楓。林楓看著光頭男人,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不讓。」

  他往前走了一步。春甲和夏乙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王石也往前走了一步。

  王甜甜拉著王石的衣角,沒有鬆手。秋丙和冬丁站在一起,梨花的臉色很冷。

  陸青蔓和上官愛婷站在最後面,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光頭男人舉起了砍刀。「你們幾個,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這世道,活著就不容易了。把東西交出來,我不傷你們。」

  林楓沒有停下腳步。他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光頭男人的砍刀舉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面對這個年輕人,突然有點害怕。不是怕他身後那些人,是怕他本人。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

  林楓走到光頭男人面前,伸出手,抓住了砍刀的刀背。

  他用力一拉,砍刀從光頭男人手裡滑出來,落到林楓手裡。林楓把砍刀扔到路邊,看著光頭男人。

  「滾。」

  光頭男人愣了一下,退了兩步。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退了兩步。

  有人開始跑了,光頭男人也跑了,跑得比誰都快。

  王甜甜鬆了一口氣。王石鬆開了拳頭。春甲把匕首收起來。夏乙把手機揣回口袋。秋丙和冬丁的手還牽著。梨花沒有動。陸青蔓和上官愛婷的手還牽在一起。

  林楓轉過身,看著他們。「走吧。」

  他們繼續往仁川的方向走。路越來越窄,越來越泥濘。

  但沒有人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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