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港到了。但和記憶中的仁川港不一樣。
碼頭塌了一半,防波堤裂了,吊車倒了,貨櫃散落一地,有的被衝到了海里,有的被埋在了淤泥里。
海面上漂著碎木板和油污,空氣里全是柴油和腐爛的海鮮味。
遠處停著十幾艘船,有大有小,有漁船,有貨船,有遊艇。
有的船體歪了,有的甲板翹了,有的乾脆翻了個,底朝天漂在水面上。
能用的船不多,大概有七八艘,靠在還算完整的棧橋邊。
林楓一行人從港口入口走進來,鞋上全是泥,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沾著黑色的淤泥。
王甜甜的腳已經疼得走不了路了,王石背著她。
陸青蔓的腳底全是泡,走路一瘸一拐,上官愛婷扶著她。
春甲和夏乙走在最前面,兩個人的衣服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皺巴巴的。
秋丙和冬丁互相攙著,梨花走在最後面,手裡拎著那個塑膠袋,袋子裡還有兩塊麵包和一瓶水。
他們剛走進碼頭,就有人迎上來了。
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手裡拿著一串鑰匙,跑過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年輕人,穿著差不多的花襯衫,頭髮染了顏色,看起來很精神。
「老闆,要船嗎?我的船又新又好!」中年男人的中文不太好,但能聽懂。
他邊說邊比劃,指著棧橋邊那艘白色的遊艇。「這艘,去年剛買的,發動機是新的,油箱加滿了。現在便宜賣,不要多少錢。」
林楓看了一眼那艘遊艇。船身很白,甲板很乾淨,看起來確實不錯。
但他注意到船頭的吃水線不對,船身往左邊傾斜了一點。
他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船底的焊縫。
焊縫不整齊,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有的地方甚至沒有焊透。
他用手指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油。
這艘船修過,而且修得很粗糙。
船體受過撞擊,內部結構可能已經受損了。他站起來,搖了搖頭。
「再看看。」
中年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還想說什麼,旁邊又跑過來一個人。
這個人更年輕,三十出頭,穿著深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手裡也拿著一串鑰匙,但他不像在推銷,更像在展示。
「這位先生,我的船質量更好。雖然舊了點,但保養得好,從來沒出過事故。」他指了指棧橋另一端的那艘漁船。
船不大,鐵殼的,藍色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紅色的防鏽漆。
甲板上堆著漁網和泡沫箱,看起來很亂,但船體很正,沒有歪斜。
林楓走過去,圍著船轉了一圈。
他蹲下來看船底的焊縫,焊縫很整齊,沒有修補過的痕跡。
他上了船,打開發動機艙,看了看發動機。
發動機是舊的,但保養得很好,沒有漏油,沒有生鏽。
他按了一下啟動鍵,發動機轉了一下,停了。
他又按了一下,又轉了,又停了。
油路有問題,但問題不大。他下了船,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多少錢?」
眼鏡男人報了一個數字。比正常價格高,但比中年男人的報價低。林楓沒有還價,從背包里拿出一疊美金,數了數,遞給他。
眼鏡男人接過錢,數了數,點了點頭。
他把鑰匙遞給林楓,轉身走了。中年男人站在旁邊,看著那疊美金,咽了口唾沫,也轉身走了。
林楓上了船,打開發動機艙,把原來的電池拆下來,從背包里拿出一塊太空白晶電池,裝上去,接好線路。
指示燈亮了,藍色的,穩定的。
他按了一下啟動鍵,發動機轉了,很穩,沒有雜音。
他又按了一下,停了,再按,又轉了。油路的問題解決了。
王甜甜已經被王石背上船了。她坐在甲板上,靠著船舷,閉著眼睛。
王石把背包放好,站在船頭,看著港口外面的海面。
春甲和夏乙把食物和水搬上船,秋丙和冬丁在整理船艙里的雜物,梨花在擦甲板上的泥。
陸青蔓和上官愛婷坐在船艙里,兩個人靠著艙壁,閉著眼睛。
林楓發動了船。船慢慢離開棧橋,朝港口出口的方向開。
海面上很平靜,沒有浪,但水的顏色不對。
水面上漂著垃圾,有塑料瓶,有泡沫箱,有木板,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船從垃圾中間穿過去,船頭劈開水面,垃圾往兩邊散開,又合攏。
港口出口到了。但船沒有出去。出口處停著幾艘白色的船,船身上印著韓國的標誌。
船頭站著人,穿著制服,手裡拿著槍。黑色的,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上。
船與船之間拉著浮標和繩索,把整個出口封死了。
旁邊還有一艘更大的船,船上架著探照燈,燈還沒開。
春甲走到林楓旁邊,看著那些船。「林哥,是韓國海警。」
林楓把船速降下來,船漂在水面上。
他拿起手機,打開地圖。仁川港的西邊是黃海,黃海的西邊是華夏。
如果能出海,順著海岸線往南走,就能到祖國的港口。
但出口被封了,出不去。他關掉地圖,看著那些海警船。
一艘小艇從海警船那邊開過來,速度很快。
艇上站著三個穿制服的人,腰裡別著槍。
小艇靠過來,一個人用韓語喊話。
春甲翻譯。「他說西海岸已經封鎖了,所有船隻不得出海。讓我們馬上離開,回碼頭去。」
夏乙走過來,壓低聲音。「林哥,這些人還不夠我們動手的。衝過去。」
林楓搖了搖頭。「不行。這樣就和韓國政府為敵了。我們畢竟在人家的領土上。硬闖,事情就大了。以後韓國去不了,還可能影響兩國關係。」
夏乙沒有再說話。春甲也沒有說話。她們知道林楓說得對。
硬闖容易,不,其實是碾壓。但後果誰承擔?
她們可以不管,但林楓不能不管。
他把船掉頭,往回開。春甲跟海警說了一聲,海警點了點頭,小艇開回去了。
船靠回碼頭。林楓熄了火,站起來,看著遠處的城市。
臨海的區域全淹了,高樓大廈低層灌了水,街道上全是淤泥和垃圾。
內陸的區域好一些,房子還在,路還能走,但街上幾乎看不到人。
林楓拿出手機,打開地圖。仁川的南邊是平澤,平澤的南邊是群山,群山的南邊是光州,光州的東邊是大邱,大邱的南邊是釜山。
釜山在南邊,離仁川很遠。
坐火車要四五個小時。但現在沒有火車,沒有飛機,沒有大巴。只有腿。
「走。往南走。去釜山。」林楓把手機收起來,背上背包。「釜山是韓國最大的港口城市,沒有被海嘯波及。那裡應該有船回國。」
沒有人反對。王石把王甜甜從船上背下來。春甲和夏乙把食物和水重新裝回背包。
秋丙和冬丁從船艙里出來。梨花把塑膠袋繫緊。陸青蔓和上官愛婷互相扶著站起來。
他們離開碼頭,朝仁川市內走去。路不好走,全是泥和水坑。
有些地方水很深,要繞路。
王甜甜趴在王石背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陸青蔓的腳疼得更厲害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上,但她沒有停。
上官愛婷扶著她,兩個人的手都酸了,但沒有鬆開。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仁川火車站。火車站的玻璃碎了,門開著,裡面一片狼藉。
候車廳的椅子倒了,GG牌掉了,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垃圾。
售票窗口關著,沒有人。
站台上停著一列火車,車門開著,車廂里空無一人。
林楓上了車,看了看車廂里的情況。
座位還在,燈還亮,空調還轉。
他走到駕駛室,按了一下啟動鍵,火車動了。不過只動了一下,又停了。
鐵軌受損了,火車開不出去。他下了車,搖了搖頭。
「火車不能開。只能走。」
他們繼續往南走。沿著鐵路線走,鐵軌歪了,枕木斷了,有些地方路基塌了。
他們踩著碎石和枕木,一步一步往前挪。天快黑了,路燈不亮,四周一片漆黑。
林楓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小手電筒,打開,照著前面的路。光很弱,只能照到幾米遠,但夠用了。
王甜甜從王石背上抬起頭,看著前面那片黑暗。「哥,我們會死嗎?」
王石沒有回答。他把她往上託了托,繼續走。
遠處,有燈光。是火把和手電筒照出的光,有人。看上去還不止少數。
他們站在鐵路兩邊,手裡拿著棍子和鐵管,和之前在仁川港口遇到的那群人差不多。
但這次人更多,幾十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領頭的是一個瘦高個,穿著軍綠色的夾克,臉上蒙著布,只露出兩隻眼睛。
他手裡拿著一把獵槍,槍口對著林楓。
「站住。把吃的和錢留下。」瘦高個的聲音悶悶的,從布後面傳出來。
林楓停下腳步。他把手電筒遞給春甲,往前走了一步。
「不讓。」
他沒有動手。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瘦高個。他的眼睛很平靜。
春甲和夏乙站在他兩邊。王石把王甜甜放下來,走到林楓身後。秋丙和冬丁站在一起,梨花站在她們前面。陸青蔓和上官愛婷站在最後面,兩個人的手牽在一起。
瘦高個的手指動了動,扣在扳機上。
緊接著,一聲槍響,子彈直直朝著林楓而來。
林楓依舊在原地,所有人都以為他會中彈倒地。
但沒有,林楓依舊穩穩定在原地,只不過,右手指間多了一顆子彈。
嘶——
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個開槍的腦子瞬間空白,腿不住地開始哆嗦。
林楓將子彈往旁邊一扔,手一揮,示意後面的人跟他走。
那些攔路的剛才還耀武揚威的,現在連驚帶怕,乖乖讓開讓。
林楓從他們中間走過去,春甲跟在他後面,夏乙、王石、王甜甜、秋丙、冬丁、梨花、上官愛婷、陸青蔓跟在後面。
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空曠的鐵路線上迴響,噠噠噠的,像下雨。
他們走過了那些人,走過了那段鐵路,走過了那片黑暗。
遠處的天邊有一點點光,灰濛濛的,不知道是天亮了,還是燈光。
他們朝著那片光走,越走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