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平穩地飛了大概十分鐘。然後突然往下栽了一下。像有人在上面使勁往下按。
機身猛地一沉,林楓的身體被安全帶勒住了,陸青蔓的頭往前沖,林楓伸手擋了一下。
機艙里的燈閃了幾次,滅了,又亮了。
氧氣面罩從頭頂掉下來,掛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乘客開始尖叫了,有人喊「怎麼回事」,有人喊「救命」,小孩哭了,老人念叨什麼聽不懂。
林楓從舷窗往外看,海面在迅速逼近,飛機的角度不對,機頭朝下,機尾朝上,高度表在瘋狂往下掉。
他站起來,往駕駛艙走。
春甲已經在駕駛艙門口了,推開門,裡面兩個飛行員滿頭大汗,機長在拉操縱杆,副機長在按各種按鈕,但飛機沒有任何反應。
「怎麼回事?」林楓問。
機長轉過頭,臉白得像紙。「操縱失靈。所有液壓系統都失效了。飛機不受控制了。」
「能不能迫降?」
「下面是大海。只能往海上扎。」
林楓看了一眼窗外。海面已經很近了,能看到浪花,白色的,一層一層的。
他轉身跑出駕駛艙,朝著所有人喊。「抓穩了!飛機要迫降了!低頭,抱頭!」
他一邊喊一邊往座位跑,陸青蔓已經趴下了,雙手抱頭。
上官愛婷也趴下了。
王甜甜趴在王石腿上。
春甲和夏乙蹲在過道里,手抓著座椅扶手。
秋丙和冬丁抱在一起。梨花蹲在最後面,手抓著椅背。
飛機撞上海面了。斜著扎進去的。機頭先入水,海水像一堵牆一樣拍在機身上,玻璃碎了,金屬扭曲了,飛機在水面上彈了一下,又扎進去。
巨大的衝擊力把機艙里的東西全甩了出去,行李箱從行李架上掉下來,餐車從過道里飛起來,氧氣面罩在半空中亂晃。
林楓的身體被安全帶勒住了,但頭和胳膊被甩來甩去,撞在舷窗上,撞在座椅上。
陸青蔓的手還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
飛機停了。海水灌進來了,從破碎的窗戶,從裂開的機壁,從駕駛艙的門。
水很冷,冰涼的,刺骨的。
林楓解開安全帶,站起來。
水已經沒過小腿了,還在往上漲。
他彎下腰,把陸青蔓從座位上拉起來。
陸青蔓的額頭破了,血順著鼻樑往下流,但她意識還清醒。
「走!」林楓拉著她往緊急出口走。
春甲已經打開了緊急出口,充氣浮筒,橙黃色的,漂在水面上。
春甲先跳下去,夏乙跟在後面,秋丙、冬丁、梨花也跟著跳了。
王石把王甜甜推下去,自己也跳了。
上官愛婷站在出口邊上,回頭看了一眼林楓。
林楓沖她喊了一聲「跳」,她跳了。
林楓拉著陸青蔓走到出口,先把她推下去,然後自己跳了。
海水冷得刺骨,林楓渾身打了個哆嗦。
他浮上水面,看了一眼周圍。
飛機的機身已經沉了一大半,只有機尾還翹在水面上。
海面上漂著碎玻璃、碎塑料、行李,還有幾個人。
有的人在游,有的人抱著浮筒,有的人趴在水面上不動了。
林楓數了一下人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個人都在。
陸青蔓在他旁邊,上官愛婷在王甜甜旁邊,王石扶著王甜甜,春甲和夏乙在水裡踩著水,秋丙和冬丁抱著一個漂浮的行李袋,梨花一個人在不遠處。十個人,全了。
「往岸上游!」林楓朝岸邊的方向指了指。海岸不遠,大概幾百米,能看到沙灘和樹。
他帶頭游,其他人跟在後面。
水很冷,遊了沒一會兒,手腳就僵了。
王甜甜的膝蓋有傷,游不快,王石拉著她。
上官愛婷扶著陸青蔓,兩個人並排游。
春甲和夏乙游在最前面,兩個人當兵出身,水性好,不覺得冷。
秋丙和冬丁游在中間,梨花在後面斷後。
游到一半的時候,海面上傳來引擎聲。是快艇,好幾艘,白色的,速度很快。
快艇開到飛機殘骸附近,停下來。
船上站著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手裡拿著黑色步槍,槍管很長。
那些人開始朝海里射擊。子彈打在水面上,濺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
有人中彈了,喊了一聲,沉下去了。
有人還在游,子彈追著打。
海面上的聲音很雜,槍聲,喊聲,哭聲,浪聲,混在一起。
沒多久,海面安靜了。其他乘客,沒有一個活著的。
林楓停下來,踩在水裡,看著那些快艇。
他的拳頭握緊了,手在水下面發抖,不是因為冷。春甲也停下來了,游到他旁邊。「林哥,是趙銘的人嗎?」
「不知道。但不管是誰,來者不善。」
快艇轉了一個方向,朝岸邊開過來。
船上的人看見了林楓他們,有人在喊,用手指著他們的方向。
快艇加快了速度,船頭翹起來,浪花往兩邊飛。
「快,往岸上游!進了樹林就好辦了!」林楓加快速度,往岸邊游。其他人也加快了。
王甜甜的膝蓋疼得不行了,王石拖著她,自己游不快。
秋丙和冬丁游過去,一人一邊扶著王甜甜。
五個人一起往前游。
快艇越來越近了,能看清船上的人了。
七八個人,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戴著頭套,只露出眼睛。手裡端著步槍,槍口對著海面。
林楓他們游到了岸邊,水變淺了,腳能踩到沙底了。
他們站起來,跑上沙灘。
沙灘不寬,只有幾十米,後面就是樹林。
林楓沒有停,他拉著陸青蔓跑進了樹林。
其他人也跟著跑進來。王甜甜被王石背著,趴在他背上,閉著眼睛。秋丙和冬丁跑在最後面。
林楓停下來,把陸青蔓交給上官愛婷。「你們往林子裡走,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他看著春甲。「春甲,你跟我留下。攔住他們。」
春甲點了點頭。她從腰後抽出那把匕首,握在手裡。
夏乙也想留下,林楓搖頭。「你走。保護他們。」夏乙咬了咬牙,轉身跑進了林子。
快艇靠岸了。船上的人跳下來,踩在沙灘上,靴子陷進沙子裡。
領頭的是一個高個子男人,穿著黑色的戰術背心,頭上套著黑色的頭套,只露出兩隻眼睛。
他手裡端著一把步槍,槍口對著樹林的方向。他身後跟著七個人,一樣的打扮,一樣的槍。
林楓蹲在一棵大樹後面,春甲蹲在他旁邊。
兩個人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濕了,水順著臉往下流。但他們的手很穩,眼睛很亮。
高個子男人朝樹林的方向喊了一句。「出來!我們看到你們了!跑不掉的!」說的是中文,帶口音,不是東北口音,也不是南方口音,像是外國人學的中文。
林楓沒有動。春甲也沒有動。高個子男人等了幾秒,見沒有人出來,朝身後揮了一下手。
兩個人從他身後走出來,端著槍,朝樹林的方向走。
他們剛走進樹林,春甲就動了。
她從樹後閃出來,速度快得看不清。
兩步衝到第一個人面前,匕首劃了一下,那人的槍掉了,手捂著脖子,血從指縫裡流出來。
第二個人反應過來,槍口轉過來,但春甲已經到了他側面,匕首扎進他肩膀,他叫了一聲,槍掉在地上。
春甲拔刀,一腳把他踹倒。
高個子男人臉色變了,朝身後喊。「開槍!」身後的人舉起槍,對著樹林掃射。
子彈打在樹幹上,木屑飛濺。
打在樹葉上,葉子被打碎了,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林楓從樹後探出頭,手裡握著那把小型的電磁脈衝槍,按下了按鈕。
一道看不見的電磁波從槍口擴散開去,覆蓋了整個沙灘。
那些步槍的電子瞄準鏡花了,槍上的戰術手電滅了,連對講機都發出刺耳的噪音。
有人把槍扔了,捂著耳朵。
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
高個子男人沒扔槍,他的槍沒有電子瞄準鏡,是一把老式的步槍,機械瞄準,不怕電磁干擾。
他端起槍,朝林楓的方向瞄準。
春甲從側面衝出來,一刀扎在他手腕上。
槍掉了,血從手腕上噴出來。
高個子男人叫了一聲,另一隻手去摸腰間的匕首。
春甲沒給他機會,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跪下了,春甲的刀抵在他脖子上。
「誰讓你來的?」春甲的聲音很冷。
高個子男人咬緊牙,不說話。春甲的刀尖往肉里壓了一點,血珠滲出來了。高個子男人的喉嚨動了一下。
「姓趙的。華夏人。他給了錢,讓我們在這裡等著。說飛機上有一伙人,要我們解決掉。」
「他人呢?」
「不知道。」
春甲看了林楓一眼。林楓從樹後走出來,站在高個子男人面前。
他低頭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春甲鬆開刀,跟在他後面。兩個人走進樹林,消失在黑暗中。
高個子男人趴在地上,手腕在流血,膝蓋疼得站不起來。
他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樹林裡的方向,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快的人。比子彈還快。
林楓和春甲走了大約十分鐘,追上了其他人。
陸青蔓坐在一棵大樹下面,靠著樹幹,閉著眼睛。
上官愛婷在給她包紮額頭上的傷口。王甜甜躺在王石腿上,臉色發白。
秋丙和冬丁靠著樹坐著,梨花站在旁邊,看著海的方向。
夏乙蹲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握著一把從快艇上撿來的步槍。
她看見林楓和春甲,從石頭上跳下來。
「林哥,解決了?」
「解決了。但趙銘的人還會再來。我們不能待在這裡。得繼續走。」
陸青蔓睜開眼睛,看著他。「去哪?」
林楓想了想。福岡不能回了,飛機墜了,護照可能也泡水了。先往南走,沿著海岸線,到最近的城市,再想辦法回國。
「往南走。先離開這裡。」
王石把王甜甜背起來。春甲和夏乙走在前面,秋丙和冬丁走在中間,梨花斷後。
上官愛婷扶著陸青蔓,林楓走在最後面。
他們穿過樹林,爬上一座山坡。
山坡上長滿了矮松樹,松針是綠色的,很密。從山坡上往下看,能看到剛才那片沙灘。
快艇還停在那裡,船上的人已經不見了。沙灘上躺著幾個人,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陸青蔓走了一會兒,腿軟了,差點摔倒。
上官愛婷扶住了她。林楓走上去,蹲下來。「上來,我背你。」陸青蔓趴在他背上,摟著他的脖子。林楓站起來,繼續走。陸青蔓的頭靠在他肩上,閉著眼睛。
「林楓,你說趙銘為什麼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他不只是想置我們於死地。他是想讓我們知道,他還活著,他還有能力報復。他不甘心。」
「他會不會還來?」
「會。但他來了也不怕。」
陸青蔓沒有再問。她靠著林楓的肩,聽著他的心跳。
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和走路一個節奏。她的手摟得更緊了一些,臉貼著他的脖子。
翻過山坡,前面是一條公路。
公路不寬,兩車道,年久失修,路面有很多裂縫和坑窪。
路邊有一塊路牌,上面寫的字不認識,是俄語。他們已經到了俄羅斯的領土。
林楓拿出手機,打開地圖。信號很弱,但勉強能用。
地圖上顯示,離他們最近的城市叫符拉迪沃斯托克,在東南方向,大約一百公里。
沒有公共運輸,只能走過去。他關掉地圖,把手機收起來。
「往東南方向走。一百公里。走到符拉迪沃斯托克。」
沒有人說話。王石把王甜甜往上託了托,春甲和夏乙邁開了步子,秋丙和冬丁跟在後面,梨花走在最後面。
上官愛婷扶著陸青蔓,林楓走在最前面。他們沿著公路往東南方向走。
路邊沒有樹,沒有房子,沒有人。
只有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路,灰濛濛的山。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涼颼颼的,吹得人衣角往上飄。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天快黑了。前面的公路拐了一個彎,拐彎的地方有一棟廢棄的房子。
紅磚牆,鐵皮頂,窗戶碎了,門也歪了。
林楓停下來,看了看房子。「今晚在這過夜。明天繼續走。」
王石把王甜甜放下來,扶她進了屋子。春甲和夏乙在屋外撿了些干樹枝,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但暖和。
十個人圍著火坐著,有的靠著牆,有的靠著背包,有的靠著對方。沒有人說話。
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
林楓從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遞給陸青蔓。
陸青蔓也喝了一口,遞給上官愛婷。上官愛婷喝了一口,遞給王甜甜。
依次傳遞,直到喝完。
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一聲狼叫。
聲音很遠,很輕,但在空曠的夜裡很清晰。
明天,他們又要趕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