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來越亮，陽光從東邊漫過來，照在公路兩旁的荒原上。
符拉迪沃斯托克已經看不見了，身後只剩灰濛濛的天和空蕩蕩的路。
腳下的柏油路裂了縫，縫隙里長出枯草，被風吹得彎著腰。
林楓走了一整夜，腿已經有點發僵，但他沒有停。
手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血已經止住了，但繃帶被汗水和泥水浸透，黏在皮肉上，扯一下就是一陣刺疼。
星曈蹲在他肩上，兩個眼睛亮著，一直盯著前方。
兩個人就這樣在空曠的路上走著，偶爾有一輛車從遠處開過來，捲起一股灰塵，又消失在身後，像一條灰色的尾巴。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公路上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左邊是一條更窄的路，通向一片林子。
右邊依然是那條破舊的主幹道，彎彎曲曲地伸向遠方。
路邊立著一塊路牌，牌子上寫著俄文，下面用英文標註了一個地名——邊境口岸，距離還有二十五公里。
林楓停下來，看了一眼路牌，又看了一眼那條岔路。
主路太顯眼，走過去容易碰見檢查站。岔路雖然難走，但更隱蔽。
他拐進了左邊那條路。路面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的，踩上去全是泥。
路兩邊是白樺林，樹幹筆直，樹皮在陽光下反著光。
走了一個多小時，腳下的路斷了。被一道鐵絲網截斷了。
鐵絲網是鐵灰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比人還高，頂部卷著刺繩。
每隔幾十米就立著一根水泥柱，柱子上拴著警示牌。
牌子是紅白相間的，用俄文和中文寫著「邊境禁區，禁止通行」。
鐵絲網的另一邊，就是華夏的土地。林楓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鐵絲網。
網是新的，繃得很緊，沒有生鏽。
附近沒有哨塔，也沒有巡邏車，但他不能確定這裡有沒有監控或感應器。
他沿著鐵絲網走了一段，想找個缺口，但走了快二十分鐘，沒有發現任何破綻。
鐵絲網像是剛修過的，連一個鬆動的扣子都沒有。他停下來，靠著樹幹，喝了一口水。
星曈飛起來，在鐵絲網附近轉了一圈，落回來。「主人，右邊大約兩百米處有個地方不對勁。」
林楓跟著星曈走過去。鐵絲網在這裡拐了一個彎，彎角處有一段網片被什麼東西撞過，歪了，底部翹起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但能容一個人爬過去。
鐵絲網下面壓著一塊石頭，邊角有新鮮的刮痕，像是最近才被人翻動過。
林楓蹲下來，把石頭搬開，用手扒了扒網底的土，把口子撐大了一點。
他先趴下來，側著身體鑽過鐵絲網，衣服勾在刺繩上，颳了一下，發出刺耳的撕裂聲。
他停下來，等了幾秒，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動靜，又往前爬了一段，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腳已經踩在華夏的土地上了。
星曈也跟著飛過來，落在林楓肩上。「主人，進來了。」
林楓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鐵絲網。
網還在那裡，看不出有人穿過。
他往聲音的方向看，林子邊緣出現了一輛軍綠色的巡邏摩托，車上有兩個人，戴著鋼盔，穿著深色制服。
摩托在林間小路上顛簸，車速不快，但正朝這邊靠近。
林楓蹲下來，藏在一棵粗白樺樹後面。
樹幹很粗，剛好能擋住他的身體。
摩托在離他幾十米的地方停下來，騎手熄了火，下車，朝鐵絲網的方向走過去。
他手裡拿著一把鉗子，走到那段被撞彎的鐵絲網前，蹲下來，檢查了一下。
他用手拉了拉網片，又看了看底部的泥土，然後站起來，朝同伴喊了一句什麼。
另一個人從摩托上下來，也走過來，兩個人站在那裡，低聲說了幾句話，又各自上車，發動摩托，沿著鐵絲網的方向開走了。
引擎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林子的盡頭。
林楓從樹後走出來，看了一眼摩托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往林子深處走。
林子越來越密，樹也越來越多，腳下的土變軟了，踩上去像踩在海綿上。
他走了大約半個小時，眼前突然開闊了。是一個山谷。山谷很寬，長滿了齊腰高的枯草，草是金黃色的，在微風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風從山谷中穿過，草浪一波接一波地湧向遠方。
山谷對面是一道山樑，山樑上有一排矮樹，樹後面隱約能看到一條路，像是一條土路，蜿蜒著通向山坳。
林楓沒有急著下山谷，他站在谷邊，觀察了一會兒。
谷底很安靜，沒有異常動靜。
但他注意到一個問題——谷底的草和坡上的草顏色不一樣。坡上的草是金黃色的，谷底的草有一部分是暗綠色的，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踩過壓過，長出來的新草。
他又仔細看了看那些暗綠色區域的分布，那些區域呈不規則的條帶狀，有的寬，有的窄，彎彎曲曲地穿過谷底。
不是車轍，也不是動物的足跡，更像人工埋設某種東西後翻過土的痕跡，時間久了草又長了出來，但顏色還沒變回來。
星曈從他肩上飛起來，在林谷上空飛了一圈，落回來。「主人，谷底可能有地雷。」
林楓蹲下來，在地上撿了一塊石頭，往谷底那片暗綠色的區域扔過去。
石頭落在草地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住了。
沒有動靜。
他又撿了一塊石頭，扔得更遠一些，石頭落在一片枯草根上，骨碌碌地滾進草叢，沒了聲音。
他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他站起來，沿著山坡往下走，腳步放得很輕，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石頭或硬土上，避開那些顏色異常的草地。
他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著地面。
走到谷底的時候，他面前出現了一條窄窄的小徑，很窄，大概只容一個人的腳踩上去。
小徑上的草被踩倒了，露出的泥土顏色比周圍的深，像是最近有人走過。
他沿著小逕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仔細看了看腳下。
小徑的走向和那些暗綠色的區域基本平行，偶爾要跨過幾道，但落腳點都很清晰，踩上去是硬土。
他判斷這應該是當地獵人或採藥人常走的小路，他們知道怎麼避讓雷區。
林楓沿著小徑一步步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腳尖先著地，確認地面是實心的，再把重心移過去。
風吹過來，吹動枯草，沙沙響。他走了一刻多鐘，走出了谷底。
他爬上對面那道山樑時，腿上的肌肉已經有點發硬了，但他沒有停。
山樑不高，翻過去之後，他看到前方出現了一些零星的建築。
先是幾棟矮房，鐵皮頂的，像是農家的倉庫或窩棚。
再往前，建築越來越密，出現了帶院子的平房，有的院牆上還掛著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一條土路從那些房子中間穿過，通向更遠的地方。
路的盡頭有一座小城，樓房不高，燈火稀疏，但確實是一座城市。
他打開手機，地圖上顯示了一個地名——東寧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