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穿過那片樹林後,面前出現了一條山間小路,碎石鋪的,坑坑窪窪,兩邊的草沒過膝蓋。
他沿著小路往前走,腳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
他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路越來越陡,兩邊的樹越來越密,頭頂的枝葉幾乎遮住了天。
空氣也變得涼了,不是冷,是一種清冽的涼,混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
他停下來,靠著一棵老松樹喘了口氣,抬頭往上看。
松樹很高,樹皮粗糙,裂紋很深,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樹根處露出一塊青石板,石板上長滿了青苔,他坐上去歇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繼續走。
長白山很大,山的輪廓在天邊拉得很長,像一堵青灰色的牆。
越往深處走,樹越密,路越窄,最後連路都沒有了,只有林間透下來的光斑。
腳下的土是鬆軟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
偶爾有風吹過,松濤聲從遠處滾過來,低沉綿長,像有什麼東西在山谷里翻身。
他把衛衣帽子拉下來,耳朵露出來,能聽見風的聲音。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他在一處山坳里停下來。
山坳三面被岩石圍著,頭頂有一棵大槭樹,樹冠很寬,像一把撐開的傘。
地面是平坦的,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不硬。
他靠著岩石坐下來,把背包放在腿邊,扯了扯肩膀上那道傷口。
血已經凝住了,但傷口又麻又脹。
「星曈,在我治療的時候警戒周邊。」
星曈從他肩上飛起來,落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
兩個眼睛亮著,掃視著周圍的林子。
林子裡很安靜,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只有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楓從背包里拿出那部碎屏手機。
裂紋比之前又多了幾道,屏幕邊緣有一塊黑的,像是燒壞了。
但屏幕還亮著。他打開相冊,翻到醫療艙的圖片,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
圖片裡的醫療艙通體純白,弧形玻璃蓋板,線條簡潔流暢,像科幻電影裡才有的東西。
他以前提取過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提取都會消耗大量的精神和體力。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在腦海里把醫療艙的結構過了一遍。
外殼材料,內部傳感器,能量循環系統,玻璃蓋板的升降機構。
每一個部件,每一條線路。他睜開眼睛,手指點在屏幕上。
理解。錨定。提取。
精神力從眉心抽離,像是被人用力往外拉。他的頭開始發暈,眼前發黑,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機屏幕上亮起一團白光,光芒越來越亮,從屏幕里溢出來,落在山坳的空地上,慢慢凝聚成一個具體的形狀。
先是底座,然後是艙體,然後是弧形玻璃蓋板。
整個過程持續了幾分鐘,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手指在發抖。
光芒散盡,一台通體純白的醫療艙出現在山坳里,安靜地立在那裡,和圖片上一模一樣。
他又提取了一塊太空白晶電池,裝進醫療艙的能源槽里。指示燈亮了,藍色的光,很穩定。
林楓打開艙蓋,爬進去,平躺在裡面。
艙蓋合上,內部燈亮起,柔和的白光灑在他身上。
醫療艙啟動自檢程序,掃描光束掃過他的身體。
那個平和的女聲響起,一處處報出傷勢:左肩胛骨骨裂,右臂多處軟組織挫傷,肋骨兩處裂紋,左小腿肌肉拉傷,全身多處劃傷和割傷,失血約四百毫升,輕度脫水。治療方案已生成,修復時間約四十分鐘。治療開始,藍光變為淡金色,傷口處有溫熱的感覺。他的眼皮發沉,沒有抵抗,任由意識沉入黑暗中。
星曈蹲在岩石上,一直沒動。
它盯著林子的方向,眼睛快速閃爍著,掃描著每一寸空間。
四十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醫療艙里的光芒已經變成了柔和的暖黃色,艙蓋內的顯示屏上,身體各項指標正在穩步回升。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種聲音,很輕,但星曈捕捉到了。
是發動機的聲音,星曈分析出那是無人機的電機聲,細小而清脆。
它轉過眼睛,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越來越近,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穿過樹冠向這邊靠近。
果然一架無人機,黑色的,機腹下方掛著一個攝像頭,正在林間低空穿行,沿著山坳邊緣盤旋。
它的飛行軌跡很有規律,像是在掃描地面。
星曈立刻從岩石上飛起來,升到半空中,懸在那架無人機上方。
它掃描了一下那架無人機的攝像頭,發現這不是普通航拍機。
攝像頭的光學系統經過了改裝,帶有紅外成像模塊,可以穿透樹冠,檢測地面上的熱源。
這種型號的無人機,它的資料庫里有記錄。清道夫全視之眼的標準裝備之一。
它沒有去攻擊那架無人機,而是保持距離,懸空追蹤。
無人機沿著山脊飛了一圈,轉向另一條山谷,飛走了。
引擎聲漸行漸遠,消失在林濤聲中。但星曈知道,這只是第一架。後面還有更多。
醫療艙里的治療還在繼續。艙內顯示屏上的修復進度條緩慢地向前移動,從百分之七十跳到百分之七十五,又跳到百分之八十。
星曈沒有回去報告主人,它繼續蹲在岩石上,眼睛一直盯著剛才那架無人機消失的方向。
醫療艙的指示燈從紅色跳回綠色,治療完成了。
艙蓋打開,林楓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肩胛骨的裂傷已經癒合,手臂上的傷口也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翻身從醫療艙出來,把電池拔掉,星曈飛過來,落在他肩上。
林楓的眉頭動了一下。「看到了?」
「沒有發現我。它的鏡頭是紅外成像,發現不了我。」星曈說。「但附近肯定不止這一架。它們大概已經鎖定了這片區域。」
林楓沒有說話。他彎腰把地上的落葉掃平,把醫療艙留下的壓痕抹掉。
然後他直起身,往林子裡看了一眼。
山坳外面還是那一片安靜的松林,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走吧。」
他轉身,朝長白山更深處走去。
身後,那片山坳恢復了安靜。
只有槭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
遠處,山脊線上,又有幾架無人機的影子掠過樹冠,像一群飛得很低、很慢的鳥,無聲地盤旋著,掃過每一片樹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