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公司進駐江城那天，整條街都堵了。
車堵，人更堵。從北辰大廈的窗戶望出去，能看見市中心那棟剛裝修完的灰色大樓門口，擠滿了人。
有穿西裝的媒體人，有扛攝像機的記者，還有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圍觀群眾。
陸青蔓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保羅集團第一天開張就搞了一場發布會。
發布會上他們沒有請任何江城的同行，也沒有和本地的商會或企業打招呼，直接對外宣布，他們的業務範圍涵蓋珠寶、新能源電池、醫療健康和高新科技研發，並且強調，他們所有的產品線，都比市面上現有的同類產品更先進、更穩定、更具性價比。
話里話外沒有提任何一個競爭對手的名字，但誰都聽得出來，這個「現有的同類產品」指的就是北辰。
第二天，保羅旗下的珠寶店開張了。
門店的位置很刁鑽，就在天工珠寶對面那條街，走路不到三分鐘。
門口擺滿了花籃，音響放著輕快的音樂，幾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發傳單，傳單上印著新款鉑金項鍊的圖片，款式乾淨利落，定價比天工同檔位的產品便宜了將近三分之一。
春甲站在自己的店門口看了一會兒，看了大約半分鐘，然後轉身回了店裡。
第三天，保羅旗下的新能源電池部門發布了一款新的儲能產品。
產品的外觀和太空白晶電池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外殼的顏色從白色改成了銀色。
他們的宣傳海報上寫著「全面兼容、動力強勁、壽命更長」，配了一張在極端環境下測試的照片，照片裡的電池被火槍燒了十幾秒，外殼微微發黑，但指示燈還亮著。
夏乙在網上看到那張照片，盯著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網頁。
第四天，保羅旗下的醫療健康部門在江城各大醫院投放了一批新藥。
藥品的適應症範圍很廣，涉及幾個和蒙塵醫療重疊的領域，比如慢性病管理和免疫調節。
他們的定價比蒙塵同類藥品低了百分之二十，並且承諾前三個月「零利潤試用」，用賠本換市場份額。
上官愛婷在一次藥品採購會上遇到了保羅的醫藥代表。對方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襯衫，面帶微笑地和她打了個照面，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上官總好，以後還請多指教」，然後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上官愛婷回到北辰大廈後，坐在食堂的角落裡，心裡又氣又惱。
第五天，保羅旗下科技部門發布了一款辦公助手軟體。
功能覆蓋範圍很廣，包括自動排版、數據分析和流程跟蹤，界面設計很簡潔，有很強的未來感，和深空科技的產品風格極其相似。
龍超把那款軟體的試用版下載下來，在自己的測試電腦上運行了一遍，完美流暢，和深空發布的產品不相上下。
一周之內，北辰四個直營店的營業額齊刷刷往下掉，原本每天排隊的珠寶店門口，客人減了一大半。
太空白晶電池的訂單量縮減到上個月同期的三分之一。
蒙塵醫療的回購率下降得很明顯，深空科技的諮詢量也比之前冷清了不少。
陸青蔓讓財務做了一份詳細的報表，報表上的數字她在辦公室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那些數字一行一行地排列著，每一行都比上一行低，看著像台階。
她把報表合上，沒有召開緊急會議，沒有調整策略，也沒有急著找人商量對策。
到了周末的下午，她把所有人叫到食堂吃了一頓飯，菜是家常菜，紅燒魚、炒時蔬、番茄蛋湯，菜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嚼完了咽下去，然後開口說了幾句話：「保羅來勢洶洶，他們的定位和我們重合，他們的定價和推廣方式明顯是在針對我們。這不是巧合，是有備而來。我們的產品不比他們差，但對方現在是打價格戰，我們如果跟進去，只會把自己拖死。」
她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暫時不要回應，也不要降價。按原來的節奏走。實在撐不住的，我會想辦法。大家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自亂陣腳。」
她說完之後，夾了一根青菜繼續吃，表情很平靜。
桌上其他人也都繼續動筷子，沒有人追問，也沒有人反駁，但所有人心裡都知道，山雨欲來。
暮色從食堂的窗戶漫進來，把桌面染成灰黃色。
桌上的飯菜慢慢變涼，有人續了一次飯，有人把最後一點湯喝完，陸續離開，餐盤歸位，椅子推回桌下，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散去。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情況沒有任何好轉。
保羅集團的GG鋪滿了公交站牌和電梯GG屏，他們的營銷話術精準且直接，反覆強調「更先進的技術」「更普惠的價格」和「更可靠的選擇」。
這幾句口號在市面上很快傳開了，不少正在觀望的客戶開始轉向保羅。
與此同時，一些和北辰合作多年的供應商也開始變得不太確定，有打來電話試探的，有直接拖著不結款的，還有在微信上回復得很慢的。
春甲發現之前幾家合作過的老客戶，有好幾天沒給消息了，有的乾脆回了句「最近在考慮其他方案」。
陸青蔓沒有慌，但她也知道，如果這種勢頭再持續兩三個月，北辰的資金鍊和品牌信任度都會受到很大衝擊。
她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那幾頁財務報表，窗外的城市正在黃昏中變暗，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她沒有開燈，在暗下來的光線中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向北辰山的方向。
那座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山腳下的直營店還在亮著燈，四家店的燈暖暖的，在灰色的大地上顯得格外小，像散落在棋盤上的幾枚棋子。
她看著那幾盞燈，目光沒有移開。
她知道，保羅不是普通的競爭對手，他們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像是早已研究透了北辰的節奏，這場仗比她想像中來得更快、更狠、也更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