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保羅大廈的燈光還亮著,但亮度比白天低了一檔,只留了走廊和電梯廳的燈,像是為了省電。
大樓外面那圈路燈隔一盞亮一盞,光斑之間連著一段一段的陰影,整條街看起來像被鋸成了一段段發光的繩子。
冬丁還是蹲在對面那棟樓的頂層,位置和前一次一樣,但比上次多帶了兩個備用電源和一個信號增強器。
她在暖氣管道邊上蹲著,膝蓋前面擺著一台薄型筆記本,屏幕上切著好幾個窗口。
右下角是信號強度曲線,左上角是樓層平面圖,中間是幾個小時前切進來的監控畫面,畫面下方貼著一個實時定位小窗,三個光點正在保羅大廈內部緩緩移動。
「三個點都在動了。」冬丁對著耳麥說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進電梯了,在往高層走。沒有停。」
春甲推著那輛清潔車出現在十九樓的走廊里。
她沒有換路線,走的還是白天那條,推車的速度也差不多,連車輪碾過地磚縫隙時發出的咔噠聲都和白天一樣。
但她這次進來的時候,側門的刷卡機沒有亮綠燈,門是虛掩著的,像有人提前幫她開好了。
她當時注意到這個細節,但沒有停,繼續推著車往前走,進了電梯,按了十九樓。
十九樓的走廊燈還是全亮著。
工位區依然是空的,電腦也都是關著的,和她白天見到的情況一模一樣。
她推著車走完走廊,沒有在資料室門口停下,而是繼續往前走,過了走廊盡頭那扇雙開門,到了辦公區另一側的一條走廊。
這條走廊她白天沒走過,白天那扇雙開門是鎖著的,現在門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
她推門進去,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都關著,門縫下有光。
她走到第一扇門前停了一下,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什麼聲音也沒有。
同一時間,夏乙也進來了。
她沒有穿保安制服,這次換了深灰色工裝,夾克側袋裡揣了一卷電工膠帶,看起來像是設備維護人員。
她走的是後勤通道,那扇門也是虛掩著的,鎖舌沒彈出來。
她進了門之後沒有坐電梯,走樓梯上了八樓,順著走廊走到盡頭拐角處停下。
那扇門也是半開的,裡面有燈光漏出來,像在等她似的。
春甲推開那扇門,門軸沒有聲音。
辦公室不大,沒有窗戶,桌上有一台電腦,屏幕是黑的。
她走到桌前,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沒有登錄界面,只有一行字:「你來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沒有碰滑鼠和鍵盤,退出了辦公室。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很輕,不止一個人。
她彎腰放下清潔車,身體側過來,面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走廊轉角處先出現了一個影子,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出現的是伊里布爾德。
他穿著那件白色長袍,像是根本沒有換過衣服,依然站在那裡,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她會來這一趟。
「你們真是一群很執著的人。」伊里布爾德的聲音不高,語調很平靜,「但手段也確實不太高明。同樣的地方,白天來一次,晚上又來一次,連路線都不換,是不是有點輕敵了?」
春甲沒有回答。
她把手伸到腰後。伊里布爾德沒有動,但他身後那幾個人動了,從三個方向包過來,速度快且配合默契,逼著她往後退,一直退到走廊盡頭的牆角,退無可退。
春甲出手了,一拳砸在正面那人的胸口,那人後退兩步,但沒有倒下。
側面有人近身,她側身讓開,一肘頂在對方肋下,那人悶哼了一聲卻依然沒有倒下。
她的速度和力度都不差,但對方似乎不急著和她分出勝負。
與此同時,樓梯間也傳來了打鬥聲。
夏乙被堵在樓道里,人影從上下兩個方向同時壓過來,她被夾在中間,腳下找不到可以移動的空間,只能不斷格擋。
走廊另一端的辦公室里,秋丙剛翻窗進入一處亮著燈的區域,就發現自己已經被幾個人圍住了,其中一個人伸手按下了牆上的開關,頂燈亮起,照亮了周圍那些沉默的面孔。
耳麥里傳來冬丁的聲音:「外面來了至少兩輛車,停在街對面,車上有人下來了。你們先撤。」
話音還沒落,走廊的燈滅了,應急燈亮了,暗紅色的光照在灰白色的牆壁上,像是把整個空間都染上了一層暗色的濾鏡。
伊里布爾德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過來,不緊不慢:「她們走不了了。」
春甲的身影在應急燈的光線中快速移動,試圖往樓梯口靠近,但每一次移動都被預判到,有人從側面截住她的路線,有人從後面封住她的退路。
她打倒了兩個,但新的又補上來,像潮水一樣不斷湧來。
夏乙那邊也撐不住了,樓梯間太窄,她沒辦法同時應付上下兩個方向的圍攻,手裡那捲電工膠帶早就被甩飛了,肩上挨了一下,後背撞在扶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秋丙在辦公室里被逼到了牆角,她沒有往門口沖,而是撞開窗戶翻了出去,落在下一層的空調外機上,但對方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有人緊跟著從窗戶翻出來,踩在金屬外機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往側面移了一步,腳下一滑,從外機上滑落,落在外牆的排水管上,抓了一把才穩住。
她聽到頭頂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順著排水管的方向追來了。
冬丁那頭的屏幕上,代表春甲的光點在一樓的位置停了很久沒有動,代表夏乙的光點在八樓和七樓之間來回晃動後也停了,秋丙的光點在大樓外側跳動了幾下之後消失了。
冬丁拿起對講機,給梨花發了簡短的定位:「北角,牆根往東五十米有維修通道,接應她們。」
梨花在接到消息之前已經動了。
她在一輛停在路邊的大型箱式貨車後面移動,穿過一段灌木叢,繞到保羅大廈北面的那道圍牆下面,看到了那扇維修通道的門。
門是鐵質的,漆面已經斑駁,鎖環上掛著一把舊鎖。
她伸手握了一下,鎖是虛掛的。
她拉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剛踩到通道的地面,前方應急燈突然亮起,她正要退回門後,發現門已經關上了,鐵鎖從外面被人扣上了,咔噠一聲響。
走廊另一頭傳來腳步聲,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過去。
梨花沒有往後退,她站在原地停了兩秒,將耳麥摘下來放進口袋,然後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冬丁在樓頂上看著那扇維修通道的門從外面被鎖上,她看到梨花的身影消失在門縫裡,沒有再出現。
她把耳麥摘下來放在鍵盤邊上,電腦屏幕上的光點已經全部靜止了。
三個光點停在底層,另一個光點停在大樓側面的通道入口,沒有移動,沒有消失。
風吹過來,樓頂邊緣的GG牌發出細微的晃動聲。
她站起來,收起電腦和線纜,彎著腰走到樓頂邊緣的另一側。
她順著外牆的消防梯往下,在最下面一段跳下來,膝蓋彎了一下緩衝,她往停車的方向快步走去。
發動車子的時候,她沒開遠光燈,只用了示廓燈照明,掛擋踩油門,車子在空蕩的街道上快速駛離保羅大廈所在的那片街區,匯入了城市稀疏的夜行車道中。
北辰大廈的燈還亮著。
陸青蔓站在窗邊,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冬丁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她們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