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邊緣的風已經停了。空氣幹得像一層繃緊的皮,貼在皮膚上,沒有一絲流動。
頭頂的太陽懸在正偏西的位置,光芒打在沙面上,泛起一層白茫茫的亮光,遠處的地平線被熱浪蒸得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浸過又晾乾的畫。
林楓站在沙地與岩石交界處,腳下踩著一塊扁平的石板,鞋底傳上來一陣持續的溫熱。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片毫無特徵的沙地上,但視線並沒有聚焦在任何一個點——他在等。
星曈早就到了。它停在一塊半人高的風蝕岩後面,穿著那件隱身衣,一動不動,像一枚嵌在石頭縫隙里的卵石,在林楓走近之前就已經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直到林楓在岩石前站定,它才從岩石背後飄出來,停在半空中,摘下那層薄如蟬翼的隱身衣,露出白色的球體。
兩個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鬆了一口氣。"主人,你來了。"聲音壓得很低,即便周圍沒有任何人,它也習慣性地把音量放小。
它朝前方偏了偏,用身體指向三百米外一片看起來和其他沙地毫無區別的區域。
"入口就在前面,大概三百米。但那底下有東西。我試過掃描,掃不進去。"
林楓沒有轉頭看它,視線仍然落在前方那片沙地上。"什麼情況?"
"地下有強電磁場,覆蓋範圍很大,穿透信號在進入大約十米深度之後完全散失,什麼也收不回來。不是沙子,不是地面本身的密度問題,是人為的。"
星曈停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猶豫。"我掃了好幾遍,越掃心裡越沒底。底下像是有一整片陰影擋在那裡,把所有探測手段都吃了進去。我沒法判斷結構,找不到通道,也確認不了青蔓姐姐她們具體被關在哪一層。"
林楓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清道夫能在這片沙漠底下建一個次總部,就不會留下能被輕易探測的漏洞。
他們既然做好了把人撤過來的準備,自然也做好了防禦和遮掩的準備。
他抬起頭,目光從面前那片沙地移開,掃了一眼更遠處那條隱約的地平線。
沙丘起伏平緩,連一棵樹都沒有,視線所及全是單調的土黃色和淺金色,偶爾有一塊裸露的深色岩石從沙里探出來,像是一具被半埋的骨骼。
"看來這是清道夫的又一個總部,"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不比淵廷差。"
星曈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停穩了,沒有再飄起來。
"主人,現在怎麼辦?我們不知道底下的情況,不知道青蔓姐姐她們關在哪裡。硬闖的話,很危險。"
它的聲音里藏著一絲很少表露的擔憂。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眯起來,看著那片沉靜的沙地。
沙面被風吹出一道道細密的紋理,像一張巨大的、被反覆撫平的紙,上面沒有腳印,沒有標記,沒有任何能說明底下有活人存在的跡象。
但他知道,底下確實有人。
他們此刻正透過某種裝置看著自己——屏幕、監控探頭、紅外感應儀,不管是什麼,他們都看得到他。
他早就暴露了,從他接近這片沙漠邊緣的第一刻起,清道夫就已經知道了他的位置。
"我不可能一直站在沙堆外面等。"他終於開口,然後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沙子陷下去大約一厘米,又停住了。
他沒有再往前走,沒有蹲下去碰沙子,也沒有試圖彎腰尋找入口。
他只是站在那裡,站在沙地邊緣那條看不見的界線前面,面前是空曠的、沉默的、拒絕一切窺探的沙漠。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用正常音量朝著前方說了一句:"我來了。"
風停了,沒有回聲。
沙地表面看起來和剛才沒有任何不同,沒有動靜從地面傳來,沒有震動,沒有聲音,甚至沙面上那些細密的紋理都沒有被擾亂。
但他知道,這句話已經傳到了底下。
他等了一會兒,又用英文說了一遍:"我叫林楓。你們知道我要來。你們也知道我帶不走整個地下建築。我只帶人走。"他說完之後站在那裡,陽光從右上方照下來,在他身側拉出一道斜長的影子,落在腳邊的沙粒上。
他的影子在沙面上輪廓分明,邊緣被日照打磨得異常清晰。
周圍的安靜持續了很久。腳下的沙粒被曬得滾燙,即便隔著鞋底也能感到一陣持續的熱意,從腳心慢慢往上滲。
風又起了,帶起一小縷細沙,從他腳邊掠過,貼著地面打了一個旋,很快又被重力拉回沙面。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和這片沙漠對峙著。
等了一會兒,林楓繼續說:「伊里布爾德把我引去韓國濟州島,然後你們在江城趁機將人轉移到這裡,你們以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而且今天我來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慢慢掃過面前那片空曠的沙地。
"我站在這裡,你們藏在底下。誰也看不到誰。不妨將門打開,我們有什麼直接開門見山。"
星曈蹲在他肩上一聲不吭。它沒有再開口勸他,也沒有再重複那句"硬闖很危險"。
它知道林楓已經做了決定,它現在要做的就是待在旁邊,等林楓需要它的時候。
風從側面吹過來,帶著沙漠特有的乾燥氣息,捲起一層極薄的沙塵,粘在林楓的衣擺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拍掉了那層沙,動作很隨意,像是只是順手拂走了一粒灰塵。
然後他重新抬起頭,目光仍然落在那片寂靜無聲的沙地上。
陽光又往西偏了一些,他的影子從腳邊開始慢慢拉長,朝身後的岩石方向延展過去。遠處的沙丘頂上有一縷熱氣在緩緩升騰,像是大地在呼吸。
他知道清道夫就在下方某個位置觀察著他。
他們能看到他,看到他的表情、他的站姿、他剛才拍了那一下衣擺的動作。
他不需要費心去找入口,也不需要沿著沙地一寸一寸地試探——他只需要站在這裡。
等他們自己決定,是繼續沉默,還是開門談判,亦或直接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