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始終保持著恆定的溫度,頭頂的燈帶散著柔和的白光,看不出晝夜的分別。
林楓醒來已經有十幾分鐘了,他靠著床頭坐了一會兒,手掌按在被單上,能感覺到自己的指節比昏迷前更加靈敏。
指尖接觸到布料紋理時的那種細微反饋,比以前清晰了許多,像是某些原本需要刻意調動才能使用的感知通道,現在變得自然通暢了。
他又試著握了握拳,力度集中在掌心,收放自如。
身體依然發沉,但那種虛弱里透著一層全新的東西,像是一塊鐵胚經過淬火之後,還在慢慢冷卻,還沒有完全定型。
門被推開了。吉爾斯博士走進來,穿一件白色長褂,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
他看到林楓坐起來了,在床邊不遠處站定,語氣平得像在例行通報:「林先生,你醒了。我是你的專職醫生吉爾斯博士,你的健康狀況現在由我負責。」
他的英文帶著一點北歐口音,音節收得乾淨利落。
林楓轉頭掃了一圈房間,單人間,設備齊全,牆面乾淨,門是金屬的,沒有窗戶。「這裡是哪裡?」
「沙下總部醫療中心。」吉爾斯沒有猶豫,說出了答案,像是這件事本來就不需要隱瞞。
林楓的手動了——速度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快,一瞬間已經搭在吉爾斯的脖子上,拇指壓在他頸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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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斯沒有掙扎,也沒有喊叫,只是站在原地,手裡的平板電腦微微傾斜了一下,像是被這突然的動作打斷了原本的節奏。
林楓的聲音不大:「伊里布爾德在哪?」吉爾斯還沒來得及開口,病房的門就被推開了。
伊里布爾德走在最前面,身後緊跟著簡戰奇、威廉特斯和艾利斯·娜麗絲。
四個人依次走進來,把本來就不算大的病房占得很滿,空氣里那種平穩的節奏被忽然打斷,像一段勻速流動的水面被投入了一塊石頭。
伊里布爾德看了一眼林楓搭在吉爾斯脖子上的手,沒有露出明顯的表情。
「林先生,吉爾斯博士這幾天一直在給你做治療,你的身體能恢復到現在這個狀態,他有很大的功勞。你應該謝謝他。」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陳述一件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的事實。
林楓的手指停了兩秒,然後鬆開了。
他把手臂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像是臨時換了一個姿態。
吉爾斯退到監護儀旁邊站定,低頭在平板上記錄了幾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林楓抬眼看向站在最前面的伊里布爾德:「既然被你們抓了,要殺要剮趁早動手。」
伊里布爾德沒有接這句話,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邊,像是要把自己和林楓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一個更適合對話的範圍。
「林先生,我還是那句話——加入我們吧。清道夫需要你這樣的人,只要你來,你的位置我已經留好了。」
他的語氣平穩,但裡面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經過了許多次考量之後依然沒有放棄的堅持。
林楓冷笑了一聲:「那你還是現在把我殺了比較好。」
簡戰奇往前邁了半步,他的話比伊里布爾德短促得多:「林楓,不過一個毛頭小子,給你這麼多機會已經是天大的讓步了,你倒是不識好歹。」
他說到"不識好歹"那幾個字時,末尾咬得稍微重了一點。
艾利斯·娜麗絲的目光沒有落在林楓身上,而是落在牆面上那排醫療設備的指示燈上,像是在看那些跳動的數值,又像是什麼都沒看,他對伊里布爾德說:他們中國有句古話,叫「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種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出變故。」
她說話的聲音不算大,但語氣里有一種清晰的不耐煩。
威廉特斯一直沒有開口,他站在靠門的位置,視線在林楓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收回去了,像是正在考慮什麼實驗的安排,那目光像看一件還沒決定怎麼處理的材料,有一種冷靜的打量。
「要不還是把他交給我,伊甸園那邊正好拿他做實驗。」
伊里布爾德沒有接他們的話,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楓身上,像是在等一個他還不能確定會不會出現的變化。
他的眼神里有猶豫,有一種說不清的不舍,像是面對一個明知道不會回頭的人,還是想在最後時刻再試一次。
他開口了,聲音比之前低了一點:「林先生,我可以再等一……」
「你如果想我加入清道夫,可以。」林楓打斷了他,語氣平得像是在陳述一件還沒完全決定下來的事。
房間裡的空氣比剛才靜了幾秒。
伊里布爾德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住了,他沒有立刻接話,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聽到的是不是完整的意思。「我可以考慮加入你們。把人放了,那些女人送回江城。」他補了後面那句話,像是一個完整的條件被擺上了桌面。
伊里布爾德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好。只要林先生能加入組織,什麼條件都可以談。」
他朝身後的隨從說了一句,一個穿深色制服的年輕人從門口走進來,側耳聽了幾秒指令,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另外三位護法的反應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簡戰奇皺了一下眉,看向伊里布爾德的目光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該如何歸類的不滿。
艾利斯·娜麗絲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她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表達自己的態度。
威廉特斯站在門口沒動,他看了一眼林楓,又看了一眼伊里布爾德,然後收回了視線,像是不打算參與這個階段的對話。
三個人各自的神情里都夾著一層懷疑——他們不相信林楓會這麼痛快地答應,但他們也知道伊里布爾德已經做了決定,現在開口已經晚了。
等待的時間不算長。大約十幾分鐘後,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門再次被推開時,陸青蔓走在最前面,她穿著和上次分開時一樣的衣服,頭髮比之前稍微亂了一些,但沒有明顯的傷。
她看見林楓坐在床上,腳步頓了一下,緊接著加快了速度往前走了兩步,隨即又停住了,像是在確認眼前的情況還需要再觀察一瞬。
上官愛婷緊跟著她進來,目光快速掃過房間裡站著的四個人,最後落在林楓身上,沒有開口,但她的肩膀鬆了一下,像是確認了某個重要信息之後身體的反應比表情更快。
春夏秋冬和梨花也陸續走進來。春甲走在最前面,她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局勢,確認暫時沒有危險,然後快步走向林楓,在床邊蹲下來,手臂環住他的肩膀,抱得很緊,又很快鬆開,像是不想讓這個動作拖得太長。
其他人也走近了,但沒有人擁擠推搡,只是各自站在合適的距離上,形成一道圍繞床邊的半圓形。
陸青蔓站在床尾,她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
伊里布爾德站在門口那邊,他看了一眼陸青蔓,又看向林楓:「陸小姐這話把我這裡當什麼地方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的語氣自然,但意思很清楚。
梨花在旁邊問了一句:「什麼意思?」伊里布爾德沒有回答她,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楓身上,像是在等他把該說的話說完。
林楓沒有看伊里布爾德,他看向陸青蔓,又掃了一眼圍在床邊的那幾張面孔:「你們先回去。我已經答應他們,考慮加入組織。」
他說得簡短,像是不想讓這句話被拆開來細說。
那幾個女人都愣了一下。有人張了張嘴,有人往前邁了半步想要說什麼,但被旁邊的人按住了手腕。
她們都看出來了,林楓答應這件事,不是因為他改變了立場,是因為她們還站在這裡。
春甲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陸青蔓看了林楓好幾秒,像是在判斷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態,最後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伊里布爾德在這時候開口了:「林先生,我要說清楚——不是考慮加入,是必須加入。」
這話說得並不重,但收尾乾淨,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抓住了林楓想要救這些女人的心理,知道林楓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翻臉。
林楓沒有看他,仍然對著陸青蔓說話:「先讓她們走。給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之後如果我不加入,你再殺我不遲。」
他把那個停頓留在了話里,沒有說全,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伊里布爾德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房間裡的空氣幾乎要凝固起來。
他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陸青蔓和其他幾個人,像是在估算什麼,又像是在最後一次確認自己還願意冒這個險。
最終他開口了:「好。三天。」他轉向站在門口的隨從:「安排專機,送她們回江城。」隨從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那些女人開始一個一個走過來。春甲走在最前面,她抱了林楓一次,鬆開,然後退到一邊。
夏乙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是不想碰疼他身上還沒完全癒合的地方。
秋丙和冬丁站在兩側,彎腰抱了抱林楓。
梨花走過來時停了一下,她看著林楓,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上官愛婷是倒數第二個,她站在床邊,俯身靠近了一些,聲音壓得很低:「你答應的事,我們等你。」然後她直起身走了。
陸青蔓站在最後,她沒有抱他也沒有拍他,只是低頭看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然後說了一句:「別讓我們等太久。」
說完她轉身,跟上其他人的步伐走出了房間。
腳步聲在通道里逐漸遠去,越來越輕,直到完全聽不見。
伊里布爾德站在門口,他看了一眼林楓,又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三天。」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空氣做一個確認。
然後他轉身走了出去,門沒有關嚴,走廊里的光線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
簡戰奇、威廉特斯和艾利斯·娜麗絲也陸續離開了房間。
最後一個人走出去時,門被帶上了,合頁轉動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咔嗒一聲鎖住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監護儀的屏幕還在亮著,心跳和血壓的數字在白色的背景上穩定跳動,沒有變化。
林楓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細細的光線上,紋絲不動。
三天。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