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中心的燈還亮著。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偶爾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那台儀器已經不需要了，但沒有人來關掉它，它仍然亮著，屏幕上數字平穩跳動，像是房間的一部分。
林楓坐在床邊，背靠著牆。
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大半，呼吸很穩，指尖的力度也已經回到了正常水平。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變化，那些在橋下強行提取的知識光球正在緩慢地融入他的神經和肌肉系統。
每一根神經末梢的感知範圍都在擴大，每一塊肌肉的響應速度都在提升。
他閉著眼睛，像在感受一座橋樑在重新連通兩岸。
監控室里，四大護法坐在屏幕前。
簡戰奇盯著畫面里那個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的人，已經看了快兩個小時。
他靠著椅背開口說：「他這不是在休息。他是在恢復。」他的語氣不像是在提問，更像是在陳述某個一直存在、但被忽略了的事實。
威廉特斯端著茶杯沒有喝，他看了一眼屏幕：「還有一天時間。他就算恢復了，也只有一個晚上能行動。」
艾利斯·娜麗絲沒有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另一個屏幕上，畫面展示的是醫療中心外圍走廊的實時監控，林風的位置沒有移動過。
伊里布爾德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落在屏幕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只剩一天了。就算他恢復體力，也鬥不過我們四個。」
他話音落下後，過了約一分鐘，他微微側過頭，聲音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難道，終究是我錯付了。」
旁邊的人只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一句只對自己說的話。
林風在房間裡沒有動，也沒有睡。
他把精神集中在自己體內，那些原本散亂的信息正在逐漸匯聚成一種穩定的流動狀態。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感知範圍在擴大，連空氣流動的方向和隔壁房間門縫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都能清楚感知。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那本古書里說的「神遊八極」，但他知道它的存在。
他打開手機，看了看地圖和結構圖。
星曈傳回來的掃描數據已經存好了，他放大醫療中心那一片區域的局部圖，查看牆面結構和通風管道的走向。
普通炸藥炸不開這種加固過的牆體，但如果用雷射切割機切出一道縫，再在縫隙里塞入C4集中爆破，就有可能製造出一個臨時出口。
但他不能在這裡動手。頭頂那台攝像頭一直亮著，信號穩定，沒有死角。
他把手機收起來，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他在等——等明天約定的時間到來，等他們走進房間，等他離開這張床。
第三天，約定的時間到了。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伊里布爾德走在最前面，簡戰奇跟在他身後，威廉特斯和艾利斯·娜麗絲緊隨其後。
四個人走進病房，門在他們身後沒有關上。
就在他們剛進入病房的一瞬間，一團黑色物體從床鋪方向飛過來，落在四人腳邊，發出一聲低沉的迴響。
伊里布爾德在物體落地的同時已經轉向門口，身體在爆炸波到來之前就退到了門框後方。
簡戰奇緊隨其後，威廉特斯側身閃避，艾利斯·娜麗絲後撤了兩步，剛好退到走廊一側。
爆炸聲在房間內響起，衝擊波擊碎了部分牆面，整間病房被碎片和灰塵覆蓋，東側牆體雖然沒有完全崩塌，但已經裂開了一道明顯的縫隙。
房間裡的醫療器械被炸碎，監護儀的屏幕暗了，床架歪向一側。
林楓已經不在房間裡了。
在炸藥拋出的同一瞬間，他已經從床側翻出，越過門框，進入了走廊。
他的速度快於平時，落腳點準確，幾乎沒有多餘的停頓。
伊里布爾德站穩腳步，目光掃向走廊盡頭那道遠去的身影，聲音很平：「啟動一級戰備。所有出入口封鎖。全視之眼最高權限掃描。」
整棟地下建築在幾秒鐘內進入了全面警戒狀態。
走廊里的燈光切換成應急模式，每一道通道閘門開始下落，通風口關閉，電梯停運。
腳步聲從各個方向傳來，有人在移動，有人在響應指令。
但林楓已經比他們快了一步。他在轉角處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移動，每經過一個結構節點就放下一塊定時C4。
他的速度適中，動作連貫，沒有任何猶豫。第一聲爆炸從醫療中心東側傳來，接著是倉儲區，接著是辦公區。
爆炸點間隔均勻，覆蓋面廣，整座地下建築在不同位置同時震動起來。
星曈從一個通風口縫隙中鑽出來，落在林楓肩頭。
兩者之間沒有多餘的對話，星曈在前面開路，穿過兩道已經部分封閉的防火門，繞開正在閉合的隔離閘，引導著不斷向出口方向靠近。
又一聲爆炸從上層傳來，整個通道的燈光閃了兩下，部分區域陷入了黑暗。
他們在一面加固牆體前停下來，牆體背後就是通往地面的出口通道，但閘門已經落下了。
林楓從背包里取出最後一塊C4，貼在牆體與閘門之間的接縫處，與星曈退到安全距離外。
爆炸聲過後，牆體裂開了一道可容納一人通過的缺口。
光線從外面漏進來，帶著沙粒和乾燥的空氣。
林楓從缺口鑽了出去，站在地面上。風從沙漠表面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
他轉過身，從背包里取出最後一枚炸藥，和炸淵廷總部時使用的那枚相同型號，推力較以往更集中，足以將整座地下建築的主體結構徹底摧毀。
星曈後退到安全區域，信號通道保持暢通。
林楓把炸藥投進缺口深處，然後向後退了一段距離，找了一處地勢稍高的位置站定。
地面在腳下震動了一下，緊接著，一聲持續而沉悶的巨響從地下傳上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層深處被徹底折斷。
地面隆起又塌陷，沙粒沿著裂縫向下滑落，有煙霧從地面的裂縫中不斷溢出。
地下建築的結構在連續坍塌，牆體斷裂，通道崩解，走廊和房間在約三十秒內逐層壓實，被自身的重量和上方的沙層覆蓋並牢牢壓住。
那些曾經在屏幕上跳動過的數值和輪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不斷擴散的灰塵和逐漸下陷的沙面。
沙粒還在流動，沿著裂縫邊緣向下滑動，像一條正在緩慢移動的線。
響聲從下方傳來，持續了一陣後漸漸減弱，最終收束成一段低沉而遙遠的餘音。
風重新吹過地面，把揚起的沙塵帶向遠處，邊緣的輪廓正在被緩慢撫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楓站在原地，看著那片正在恢復平靜的沙地，風從他的衣服邊緣穿過，帶走了一些細沙。
他沒有立刻離開，又站了一會兒。他看著那片正在重新變得平整的地面，終於說了第一句話：「伊里布爾德，你是死了？你是活著？」
風沒有回答。他也沒有等。
他轉身朝遠處的地平線走去，沒有再看一眼身後的裂縫和沙坑。
它們已經埋在了沙子下面，正在被風逐漸抹去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