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回到江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也沒有回北辰大廈,下飛機後直接上了一輛計程車,報了一個地址。
司機一聽林家坳,有點遠,有些不情願去。
林楓看出來,直接說我出雙倍運費。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踩下油門,沿著出城的方向開去。
車開了快兩個小時,窗外的樓房逐漸稀疏,路燈間隔變長,路邊開始出現田野和低矮的房屋。
司機在村口停下,林楓付了錢,下了車。
村子比他上次回來時更安靜了一些。路邊的幾棵老樹還在,枝葉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密。
遠處的田埂上有人在收東西,彎著腰,動作不快。
林楓沿著村道往裡走,走到那棟熟悉的房子前,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他沒有直接推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屋裡有電視的聲音,聲音不大,偶爾換台的時候畫面會閃一下,光線從窗戶的縫隙漏出來,在院子的地面上投下一塊方形的亮斑。
他推門進去,李秀芹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擇菜,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擇手裡那把菜。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又看了一遍,這次她看清了,把手裡的菜放在旁邊的籃子裡,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他走了幾步。
「阿楓,你回來了。」
楓把行李放在門口,換了鞋走進來。「媽,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媽去做飯。」
李秀芹轉身走進廚房,廚房裡傳出切菜的聲音,節奏均勻,不急不慢。
林楓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沒有進去。
她正在切蘿蔔,切得很細,碼得很齊。鍋里的水已經開了,蒸汽往上升,在排風扇的葉片間散開。
晚飯是在堂屋裡吃的。桌上擺了三個菜,一個湯,米飯冒著熱氣。
李秀芹坐在他對面,碗端在手裡,沒有急著吃。
她問了一句:「吃得好不好?」林楓說吃得好,她又問:「在外面累不累?」他說不累。她沒再問別的,開始喝湯。喝完湯,她放下碗,像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你爸以前也常說,人在外面,能吃口熱飯就好。」
林楓夾了一塊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了。
他看著桌對面那副空著的碗筷,想起林江河還在的時候,飯桌上總是他先動筷子,夾一塊肉放到李秀芹碗裡,然後才自己吃。
飯後李秀芹去洗碗,林楓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院子角落那棵老杏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掛在枝頭,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他想起小時候,老爸林江河在這棵樹下用竹竿打杏子,他站在樹下面仰著頭,等著杏子落下來。
他說,杏子熟了就要摘,不摘就掉在地上爛了。
那時候林楓還不明白為什麼不能等它自己掉下來再撿。現在他明白了,有些事,等著等著就沒有了。
他在林家坳住了幾天。白天幫李秀芹劈柴、挑水、修補院牆鬆動的木樁,晚上坐在堂屋裡看電視,沒有刻意找話題,也沒有急著提去城裡的事。
到第四天傍晚,兩個人坐在院子裡乘涼,林風說:「媽,跟我去江城吧。那邊條件好一些,你想住哪都行。」
李秀芹搖了搖頭,說這裡住慣了,村里人熟,院子也熟,去哪都沒有在這自在。
過了一會兒,她又加了一句:「你爸也在這呢。」她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只是把手裡那件正在補的舊衣服翻了個面,繼續縫。
林風沒有再勸。他在林家坳住了七天,臨走那天早上,李秀芹給他裝了一大袋醃好的蘿蔔和辣椒,用乾淨的布袋子裝好,紮緊口子,塞進他背包里。
他背上包走出院門,回頭看了一眼。
李秀芹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像以前送林江河出遠門時那樣站著。
風從院子那邊吹過來,把晾衣繩上的衣服吹得輕輕擺動,老杏樹的葉子又落了幾片,在地面上打著旋。
林風回到江城後,沒有直接去北辰大廈,也沒有聯繫陸青蔓她們。
他先去了直營店那條街,四家店的捲簾門還關著,停業公告還在門上貼著,紙角比上次更卷了一些,邊角已經褪色。
他在天工珠寶店門口站了一會兒,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櫃檯還在,展櫃還在,地面落了一層薄灰。
然後他去了北辰大廈,一樓大廳的燈關著,門禁系統沒有通電,地面上的腳印已經看不清了。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他在城西別墅住了下來。那棟別墅空了很久,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灰塵味。
他打開窗戶通風,把客廳的燈打開,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牆面上映出一道傾斜的亮線。
他打開手機,翻到那條觀察者發來的警告信息,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
「越界文明提取技術。文明自主清除程序。」
他關了屏幕,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他想起太空白晶電池,想起醫療艙,想起星曈,想起那些從手機里提取出來的知識光球。
這些技術,如果放在任何一家國家級的實驗室里,都是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攻克的難題。
但他用一部手機,幾秒鐘就做到了。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越界」。
但那些災難,濟州島的異常、首爾的地震和海嘯、長白山的生態變化,都在他頻繁提取之後集中出現。
他試圖在它們之間找到一條不相干的縫隙,但它們在時間上挨得太近了。
自己的提取竟然給地球文明帶來災難,那自己還繼續提取嗎?
林楓陷入了深思。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別墅外面的街道很安靜,路燈把樹影投在地面上,枝葉在風中輕輕擺動。
北辰山的輪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可見,山頂那盞電視塔的紅燈還在亮著,一明一滅,像是某種信號,又像是某種沉默的注視。
他沒有開燈,黑暗中的房間輪廓在燈光與夜色交織中緩緩沉入穩定的安靜狀態,那些曾經清晰的畫面正在被一層一層地覆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這些碎片重新排列,組成一條他還沒看清全貌的路徑。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來,把那部碎屏手機拿在手裡,翻到相冊,看著那些現實科技里只能存在於概念中的先進設計。
看了一會兒,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裂紋在檯燈的光線下依稀可見。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了燈。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他知道,有些事情,還沒有到想清楚的時候。
而有些決定,不是靠想就能做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