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北辰山就醒了。
霧氣從山谷里升起來,貼著山坡緩緩流動,樹冠的邊緣在霧中若隱若現。
林楓和陸青蔓從北辰大廈出發的時候,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濕潤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層淺淺的亮色。
兩個人走得不快不慢,並肩沿著登山道往上走。
路兩邊的灌木叢掛著露水,偶爾有鳥在樹枝間撲棱一下翅膀,又安靜下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霧更濃了。
遠處的城市輪廓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近處的樹也只有灰濛濛的影子。
山路上的台階被露水浸濕了,踩上去有些滑。陸青蔓走在他前面,步子比平時小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沒有回頭,但她放慢了速度,像是知道他會跟上來。
快到山頂的時候,風變大了。
霧被風吹散了一些,露出一片灰藍色的天空。
東邊的天際線正在變亮,從深灰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橘白。
兩個人沿著最後一段石階走上去,站到了仙人頂的那塊平地上。
山頂的風比山下涼了不少。
林楓站在邊緣處,面朝著東邊的方向,沒有往崖邊靠近。
風吹動他外套的下擺,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
他站在那裡,目光沒有落在一個具體的地方,像是正在讓視線越過眼前的事物,看向更遠的地方。
陸青蔓站在他旁邊,也面朝東方,沒有看他,但她的左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動了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觸碰什麼,但最終沒有移動,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林楓看著眼前那片正在變亮的天際線,他的目光沒有聚焦在光線上,像是穿過了那層正在擴散的橘紅色光暈,落在了一層更遠的記憶上。
他想起幾年前,那個晚上他也是站在這個地方。
那天比今天更冷,風也更大。
當時他手裡攥著一份簽了字的離婚協議,口袋裡一分錢也沒有。
他沒有往下看,也沒有退後,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掉在石頭上,屏幕裂了。
他那時還不認識陸青蔓,也不認識春甲、夏乙、秋丙、冬丁、梨花、上官愛婷,還不知道清道夫是什麼,還沒有去過任何一座海島。
那時候他只是一個被生活推到邊緣的普通人,站在那座山上,正在為是否要跨過最後一步而猶豫不決,還不太確定自己有沒有必要再向前邁出一步。
然而,就是在那絕望透頂關頭,他發現了他那部手機的提取功能,由此,才有了後面一系列事情的發生,有不可思議的,有危險的,有美好的,有殘酷的......
陸青蔓也在看著同一片天際線。
她的視線沒有落在那片正在變亮的雲層上,而是穿過它,落在一個更遠的時間刻度上。
她想起更早的時候,她第一次來這座山時是一個人。
那時候天恆珠寶城剛被叔伯聯合外人奪走,她簽了轉讓協議,從那個自己親手做起來的辦公室里走出來。
她之後不放棄,開實體小店,開網店,然而,都被趙銘一次次打擊報復,最終,將她逼到懸崖的邊緣。
不知道該去哪裡,最後走到了北辰山仙人頂。
她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件事,也不打算說。
但她知道,如果沒有在這裡遇見林楓,她將不會有比之前更精彩的輝煌,不,沒有後來,她那次準備直接在仙人頂跳下去。
天邊的顏色正在快速變化。
雲層邊緣從橘白轉為金紅,光線透過薄霧,鋪灑在山坡上,照亮了那些掛滿露水的草葉和灌木葉片。
風小了一些,霧也散了大半,北辰山的輪廓正在被晨光一層層勾勒出來,逐漸變得清晰。
遠處城市的高樓和街道也開始顯現,像是從一張尚未顯影的底片中緩慢浮現出來。
「林楓。」陸青蔓開了口,聲音比平時輕一些。「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開心、最幸運的事。」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依然看著東邊,光線正在他的臉上緩慢移動,橘紅色的光暈從他的下頜滑到顴骨,在眼窩處形成一道淺淺的陰影。
他能感覺到她正在看他,能感覺到那些在晨光中交織的視線和呼吸,但他沒有轉頭。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回應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沉默來確認此刻的存在感。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光從東邊鋪過來,越過山脊,越過樹冠,越過兩個人之間那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陸青蔓站在晨光里,沒有追問,沒有重複。
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並排站著,面朝同一個方向。
風把遠處市區的聲音帶上來,模糊的,斷續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又像是隔著一層已經翻過去的頁面。
而林楓的腦海里,另一條線索也在慢慢浮現。
觀察者的警告,那些措辭明確的信息,濟州島的異常,首爾的地震和海嘯,以及長白山天池附近那些他已經留意到的變化。
他並不是林楓怕觀察者,而是那些實實在在的災難,他親身經歷。
一個月,這一個月,他需要做出一個決定。繼續提取?還是放棄?
他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來,但陸青蔓也沒有再問。
她只是站在那裡,和他並排站著,面朝同一片正在變亮的天際線,在那些光與影的交錯之間,暫時不需要更多的言語來填補這段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