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站在北辰山半山腰的松林邊,暮色正在從山腳往上爬,把整座城市染成一層暗淡的橘灰色。
他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異常聲響之後,才從外套內袋裡把星曈取出來,托在掌心裡。
「星曈,你現在去一趟摩洛哥。之前那個沙下總部的位置,看看還有沒有清道夫的蹤跡。特別留意一下伊里布爾德在不在。」
星曈從待機狀態迅速亮起來,整個球體發出一層均勻的白光,兩個眼睛閃了兩下。
「明白了。主人,我這就去。」
它從掌心浮起來,懸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後朝西北方向飛去,速度極快,幾秒後就縮小成一個光點,融進了天際線附近那層正在變暗的雲層里。
陸青蔓從樹幹後面走出來,拍了拍外套下擺沾的碎葉和沙土。
「我們現在去哪?」
林楓把目光從天邊收回來,落在山下星星點點亮起來的城市燈火上。
路燈正在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像一條緩慢延伸的光線把街道的輪廓從灰暗中勾畫出來。
「郊區倉庫。以前租過的地方,還在。」
他沒有多解釋,轉身開始沿著來時的石階往下走。
陸青蔓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落在石階上,偶爾踢動幾顆鬆動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滾動聲,一路滾到下面的草叢裡便沒了聲音。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他們沒有走大路,林楓帶著陸青蔓從山腳繞進一條窄巷,穿過一片廢棄的廠區,又沿著一條乾涸的排水渠走了幾百米,才拐上那條通往倉庫的土路。
路兩邊的野草比上次來時高了不少,有些已經蔓延到了路面上,在晚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路面上落了一些枯葉和幾截乾枯的樹枝,踩上去發出脆裂的聲響,像是很久沒有人走過這條道了。
倉庫的鐵門還是老樣子,漆面斑駁了幾處,門鎖是新的,表面沒有生鏽。
林楓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打開大門邊上的小鐵門,先側身走了進去,站在門口調用身體的感知系統,裡面很安靜,只有晚風從牆縫間穿過時發出的細微嗚咽聲。
他又彎腰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朝院子裡扔了過去。
石頭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牆角停住了,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響了兩三秒才徹底消失。
確認沒有異常,他才轉身向陸青蔓招了一下手,示意她進來。
院子裡水泥地面的縫隙里竄出了一簇簇雜草。倉庫主建築的外牆上積了一層灰,幾扇窗戶的玻璃蒙著薄薄的塵土,在最後一縷天光里泛著朦朧的暗影。
林楓推開倉庫的大門,伸手摸到了牆上的燈繩,拉了一下,頭頂的燈泡亮起來時閃了兩下,發出輕微的電流聲,然後穩定下來,灑出一圈暖黃色的光。
倉庫內部的布局完全沒有變。最外面那間是休息區,一張行軍床靠在牆邊,旁邊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把摺疊椅。
中間那間是材料放置區,金屬架子上空空蕩蕩的,積了一層灰,地面上散落著幾截廢棄的電線和幾個空的紙箱。
最裡面那間是提取區,面積最小,牆上還殘留著一些模糊的印記——那是他以前提取各種東西時留下的痕跡,時間久了有些已經褪成淺色的斑塊,像是被反覆塗抹又擦洗過的舊畫布。
「有些簡陋,湊合著住。」林楓把外套脫下來掛在椅背上,轉身朝洗手間走過去。
洗手間的門開合順暢,水管還能用,他擰開水龍頭試了一下,流出來的水先是一股鐵鏽色,帶著沉沉的金屬味,過了十來秒才慢慢變清。
他又檢查了一下熱水器,指示燈是亮的,看起來還能工作。
陸青蔓跟過來在門口看了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回到休息區,開始動手收拾——她把桌面上的浮灰用抹布擦乾淨了,把那行軍床上鋪的舊床單撤下來換了一張新的,又從柜子里翻出兩條乾淨的毛毯疊好放在床頭。
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是在整理一個自己熟悉的地方,沒有抱怨也沒有感嘆,只是把手邊的事情一樣一樣做完。
夜色徹底沉下來之後,倉庫外面的風變大了一些。林楓把院子裡的燈關了,只留了休息區一盞小檯燈,光線攏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斜長,投在灰白的牆面上。
「我出去探查一下情況。」他拿起外套重新披上,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你先睡,不用等我。」
陸青蔓坐在行軍床邊,抬頭看了他一眼「小心。」
他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他沿著倉庫外面的土路走到主街上,路燈隔一段亮一盞,在路面上投下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光帶。
街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捲簾門拉到底,只有少數幾家小賣部還亮著燈,門口坐著正在刷手機的人,偶爾有摩托車從街道上駛過,排氣管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拖出一道短促的尾音。
他先去了保羅大廈的方向——那棟灰色的大樓在夜色里矗立著,絕大部分窗戶都是暗的,只有底層幾扇亮著燈光,像是正常的值班照明。
他沒有靠近,在大廈外圍走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人員進出,沒有清道夫的標記,沒有熟悉的車輛停靠在附近。
保羅大廈早就轉手給了別人,伊里布爾德的人馬已經徹底撤出了這裡。
他轉身又去了兩家北辰之前的競爭對手公司,一東一西,相隔幾公里。
他分別在兩棟建築的外圍停留了十幾分鐘,觀察進出的人員、停車場的車輛、門衛的值班情況,都是正常的夜間運營狀態,沒有發現任何與清道夫相關的蹤跡。
他站在其中一棟樓的陰影里站了一會兒,把這幾天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仍然沒有理出那條能把所有碎片串起來的線。
往回走的路穿過一條老街,街面窄,兩側是六七層高的老式居民樓,大部分窗口都暗著。
林楓沿著路邊的陰影走,經過一個橋洞時,腳步自然放慢了——橋洞下面有聲音,不是一個人的,是幾個人的,帶著夜風裡那種鬆弛隨意的聊天節奏。
橋洞底下有一頂流浪漢搭的簡易窩棚,窩棚邊蹲著幾個年輕人,圍著一隻正在燃燒的簡易小鐵桶,桶里燒著幾塊廢木板,火光在橋洞壁上投下搖晃的暗影。
一個染了黃毛的青年正靠著橋墩看手機,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眉眼照出一層不自然的冷白色。
另一個燙了一頭捲髮的半蹲在地上,手裡端著一碗泡麵,叉子攪動麵條的時候發出細碎的聲響。
旁邊還坐著兩三個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扔石子玩。
黃毛把手機舉起來,朝捲毛的方向側了一下:「看到沒?就是這個人,叫林楓的,暗網首頁掛著呢,十億,還是美刀。」
捲毛放下泡麵碗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吹了一聲口哨。「十億美金,嘖嘖,要是咱們哥幾個走了狗屎運把他幹了,這輩子還愁什麼?豪車、美女,隨便挑。」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有人拍了拍大腿,有人踹了一腳地上的易拉罐,鐵罐在地面上滾了幾圈,發出空曠的咣當聲。
黃毛把手機收回來,哼了一聲:「夢裡啥都有。你沒看那些評論?這人有來頭,連清道夫都搞不定他。你知道清道夫是什麼級別?咱們這種街頭混的,連人家門衛都不一定打得過。」
捲毛嗤了一聲,把泡麵碗放到地上,語氣像是在討論某個離自己很近的熟人:「那不正好?別人搞不定的,讓咱們搞定了,那才叫本事。十億美金,動動手的事,萬一真撞上了呢。」
橋洞裡響起一陣笑聲,有人咳嗽,有人往火桶里又扔了一塊木板,濺起幾點火星,在暗處閃了一下就熄滅了。
林楓站在橋洞對面路邊的陰影里,把這幾句話一字不落地聽完了。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火桶里的光忽明忽暗,在他腳下的地面上投出一段模糊的光影邊緣,他的臉隱在暗處,沒有暴露在任何一束光線下。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沒有暴露,然後轉身原路返回,腳步節奏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像只是一個路過的人恰好停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
林楓本來可以解決他們,但他沒有,算是讓他們多活幾天。
要是今後真的他們來找林楓的麻煩,那就不會像今天這樣放過了。
林楓往郊區倉庫而去。
回到倉庫的時候,休息區的檯燈還亮著。
陸青蔓沒有睡,她坐在床邊,靠著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聽見開門的聲音便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但專注。
林楓進來,他把外套脫下來掛回椅背,坐下來。
「怎麼樣,有什麼收穫?」陸青蔓關切地問。
林楓拿出手機翻到暗網那個頁面,把屏幕轉過去遞給她。「有人在暗網上掛了我的懸賞。十億美金。所以今天炸樓和開槍的那批人,可能不是一夥,還有沖這筆錢來的賞金獵人和僱傭兵。」
陸青蔓接過手機看了一會兒,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在眼底留下一層淺淡的亮色,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把手機還給他,聲音不高:「對不起,我幫不上你什麼忙。」
林楓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著。拿過陸青蔓的手握著。「你在我身邊,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陸青蔓沒有再說話,她伸手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側後方,整個人的重量微微靠了過來,抱得很緊,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一樣。
他沒有躲開,也沒有刻意回應,只是保持著坐姿,讓她的溫度和重量停留在自己身上。
檯燈的光在他們身後的牆面上投下一道安靜的影子,兩個人的輪廓疊在一起,邊緣被光線融化得有些模糊。
深夜的倉庫里只剩下一盞小檯燈的光。
他伸手關了燈,黑暗立刻覆蓋了整個空間,窗外的月光從蒙塵的玻璃上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稀薄的銀白色。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短促的狗叫,響了幾聲便停了,像是被什麼打斷了。
陸青蔓的呼吸在他身側慢慢變得均勻綿長,她已經睡著了。
他依然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心裡想著今天發生的事。
北辰大廈被炸,被追殺,暗網懸賞、街頭混混口中的情報,究竟是不是清道夫乾的他目前還不知道。
暗網有個鐵規,無法追蹤發帖者的IP,除非發帖者自爆身份,或者有人對發的帖負責,不然,再厲害的黑客也無法破解。
這次十億的懸賞同樣如此,林楓想著讓星曈試試,但星曈去了北非,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他把手臂枕在腦後,在黑暗裡閉上了眼睛,但沒有真正入睡,像一條繃著但不發力的弦,隨時準備重新彈起來。
倉庫外圍仍然安靜,只有風穿過牆角縫隙時發出的一陣低沉的嗚咽,貼著地面緩緩移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外面潛行或等待,但沒有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