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藍的,深邃的精神海。
蒼白俊秀的青年逐漸浮出海面,他緊閉雙目,面色安詳,仿佛處於酣睡美夢中。
「指揮官……」冰冷機械的聲音在空間響起,「你該醒來了。」
睫毛微顫,緩慢睜開,一雙深邃幽黑的眸子打量過周圍。
發覺自己在精神海後,許隨這才放下警惕,扶著額頭坐起來。
「像以往那樣,立刻趕赴下一個小世界嗎?」星星問。
「等等……」許隨閉了閉眼。
他的靈魂還沉浸在幸福和歡愉里無法自拔,身體還處於亢奮中……
把小世界幾十年暴露出來的恐怖愛意收斂進軀殼裡,許隨恢復了平靜。
「星星,把電話給我。」
系統拿出圓扁扁的通訊設備,遞到自家指揮官手裡。
許隨長睫垂下,眸色冷沉地看著手心裡的小圓餅,摁下按鈕。
連綿高聳的雪山,黑魆魆的洞窟。
「嘟嘟嘟……」
鈴聲悠悠響起,打碎了洞窟里的冰冷和死寂,驚醒了還在沉睡的「冰屍」。
嘩啦……
清脆碰撞的鐵鏈聲在洞內盪開,低垂頭顱的男人身著黑色軍裝,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露出的皮膚慘白如屍,被覆蓋冰層,唯一的艷色是優美殷紅的唇。
人如鬼魅,蒼白陰鬱。
沈燁睜開眼睛,低低垂眸,看向膝蓋上嗡鳴低叫的小圓餅。
那分散出去和許隨共渡小世界的本體靈魂才剛回來,還沒給他接受記憶的時間。
沈燁腦子木僵,腦袋空白,有些想不起來給他打電話的人是誰,但潛意識不想聽到對方聲音。
靈魂剛入體,身體僅存本能。
修長完美的手指攥緊,摁掉了仿佛在嗚嗚哭泣的小圓餅。
空間終於安靜了。
沈燁閉上眼睛,接受剛湧入腦海的記憶。
許隨看著手心被掛斷的電話,眼神瞬間變得恐怖陰冷。
「他掛我電話……」許隨低聲重複了幾句,困惑抬頭,「我演的不好嗎?沒哄好他嗎?」
星星縮在角落,大氣不敢喘。
許隨表情扭曲一瞬,很快平靜下來。
「沒關係,可能是他還沒消氣,我原諒他對我短暫的冷淡。」
許隨低頭,又一次摁了過去:「我再給他打一次,他會接的。」
嘟嘟嘟……
小圓餅靜靜地震動,小小的動靜在星星眼裡跟火山爆發、海嘯前兆一樣可怕。
一直到停歇,也沒人接通。
許隨捏緊了通話設備,唇邊下意識揚起笑容,讓自己的表情顯得沒那麼恐怖。
他半邊臉像是在猙獰抽搐,另半張臉卻刻意舒緩放柔,最後形成不倫不類的一張臉。
星星:「……指揮官,求你別笑了。」
他好害怕啊。
許隨重新摁下按鈕,溫柔道:「我等他接我電話。」
星星問:「要是還不接呢?我建議我們先進小世界,領袖肯定會跟來……」
許隨微笑道:「他不接,我就一直打。」
執拗到幾乎神經質的鈴聲又一次響起。
星星蜷成一團,當自己不存在。
打了不知道幾通電話,預估有十幾個,電話姍姍來遲的接通。
許隨深吸口氣,把欲發作的尖利質問憋回去,眼眶泛起紅,對話筒委屈開口:「沈燁,你怎麼才接電話……」
「操,困死我了。」電話那頭傳來懶洋洋的聲音,「十幾個未接來電,死人也被你叫活了。」
許隨提高聲音:「可你不接我電話……」
「別亂叫,我剛睡醒,懶得跟你吵。」沈燁那邊似乎翻了個身,許隨聽到了鐵鏈相碰的銳響。
許隨抿唇,不吭聲了。
沈燁沉默幾秒,放柔聲音:「老公,我想你了。」
許隨勾唇,語氣卻冷淡下去:「哦,才分開半小時你就想我了?」
沈燁帶笑的聲音從話筒傳出,瞬間戳破許隨的小心思。
「別給我裝,你最好馬上回一句:老婆,我也想你了。不然我抽你屁股。」
許隨臉色泛紅。
沈燁敏銳捕捉到他微變的呼吸頻率,氣笑了。
再罵下去寶貝老公能隔著電話做出什麼了不得的事,沈燁止住話頭:「寶貝,跟我打電話有事嗎?」
「沒有……」許隨低聲道,「想聽你的聲音,很想很想。」
沈燁沉默幾秒:「老公,我沒滿足你嗎?」
許隨倒進精神海,任由溫涼的海水裹住他,輕喘道:「我忍不住了,我要去見你。」
「我現在可是屍體。」沈燁冷酷道。
許隨躍躍欲試:「也不是不行……」
沈燁深吸口氣,發覺自家乖軟的小貓是真有病,連屍體都想睡。
星星被這兩人變態得面無表情:「……」
沈燁無奈道:「乖,我知道你喜歡聽這些,可情話到此為止,等我接受度更高了再說。」
許隨不依不饒:「我還想聽,你什麼時候能接受?」
沈燁想了想:「三個月?」
「太長了,我不要。」
「一個月?」
「還是太長了,我不想等。」
「那就一個星期吧。」沈燁輕聲道,「不能再降了,你怎麼又得寸進尺?」
許隨說:「你得順著我,不能讓我難過。」
寶貝老公的驕縱脾氣有增無減,沈燁感覺心口跟被颳了一下似的——是一隻伸爪撓他又親他臉頰的毛茸茸。
許隨抱住手裡的小圓餅,和寒涼的金屬蹭在一起:「我現在就想見你,我去找你行不行?」
沈燁默然以對。
洞窟幽暗,刮來夾雪的寒風,吞沒了王座上的身影。
再怎麼矯健兇猛,男人也不得不敗於鎖鏈和寒冰。
沈燁看向沾著碎冰的蒼白手臂,和覆蓋身體一半的厚重冰層。
一具半死不活的冰屍,有什麼好看的?
「不見了。」沈燁口吻平淡,「沒什麼好看的,你不會喜歡這個地方。」
許隨聽到他隱含抗拒的語氣,神情僵了僵,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他抿了抿唇,溫柔道:「老婆,你想看到漂亮的我嗎?」
沈燁的聲音帶上了笑:「想,看了幾十年丑兮兮的臉,我都快忘了你原先的樣子了。」
許隨皺了下鼻子:「嫌棄我不好看?」
沈燁說:「是有點嫌棄,半夜醒來看到懷裡的臉,好幾次差點扔出去。」
心口被突地插了一刀,許隨臉色一變,差點捏碎了手裡的小圓餅。
沈燁的下一句話緊隨而至。
「看多了就習慣了,小貓依賴我的樣子很可愛,又軟又乖。」
許隨的嘴角上揚還沒維持多久,想起什麼,又突然落下,寒聲道:
「什麼叫看習慣了?你現在喜歡的是我原先的臉,還是小世界的臉?」
「……」
話筒對面安靜了很長時間,才緩緩來了一句:「寶貝,別仗著我踹不到你隨地發瘋。」
許隨冷冷道:「你這麼無恥放蕩,難道兩個都想要?究竟需要多少個男人才能滿足你?!」
沈燁拿出渣男式經典語錄:「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掛了吧。」
許隨瞬間氣弱,強裝氣勢:「……掛什麼掛?不掛!」
沈燁說:「早軟乎點不就行了?寶貝,來親一口。」
許隨對著話筒啵了一口:「親親。」
沈燁回了個吻:「老公好乖。」
又膩歪了好一會兒,許隨抱怨起了自己一覺醒來沒見沈燁的害怕,打了十幾個電話沒人接的無助。
聽著自家寶貝顫慄害怕的聲音、黏糊沙啞的哭腔,沈燁趕緊打住。
「打住,我知道你從頭到尾鋪墊這麼多,是想讓我去下個小世界,我答應你。」
「別醞釀情緒哭哭啼啼,聽得我難受。」
許隨沒想到自己的目的還沒暴露出來,沈燁就掀開假皮,打斷發作。
他動作滯了一瞬,下一秒若無其事。
「你答應就行。」許隨平靜說。
沈燁:「就知道用這招威脅我,你明知道我沒辦法拒絕你。」
許隨臉龐浮現笑意,眸底的冰冷算計融化成脈脈溫水,流轉含情。
蒼白的手浸入海水,撩起一汪清泉,仿若心湖波動。
許隨將自己沉入海底,溫柔道:「老婆,我要睡了。」
沈燁低聲道:「把自己整漂亮點,別跟只雜毛流浪貓一樣可憐兮兮被人欺負。」
許隨笑了:「那你可要早點來找我。」
「睡吧,別害怕。」沈燁哄道,「就當做夢了,夢裡有我。」
許隨閉上眼睛,一顆不安的心被穩穩捧住,呵護在寬厚挺拔的懷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