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洵明淡淡一笑:「沒想到孟姑娘與顧世子交情這般深厚。既是這樣,那我就不打擾了。」
說完,周洵明帶著人離開。
他壓根沒想到,一個需要依附旁人過活的寡婦,竟敢狐假虎威來誆騙自己。
目送周洵明一行人走遠,孟芙清才後知後覺地發覺,雙腿早已經虛軟。
一個沒有家族撐腰的寡婦,在這偌大京城無根無靠,難免就要受人欺辱。
眼下這就是她即便順利立了女戶,最擔心的事情。
墨祁瀿察覺到孟芙清情緒低落,仰起小小的臉蛋,出聲問道:「孟姑姑,是方才那個人欺負您了嗎?」
孟芙清輕輕捏了捏小傢伙的小臉,沒有否認,輕聲道:「多虧我們瀿哥兒,把壞人嚇走了。」
說完她轉頭看向長風,語氣帶著幾分懇切:「長風小哥,方才我借世子名頭脫身的事,還請替我與世子爺保密。」
長風一眼便懂了她的顧慮,當即頷首應下:「孟姑娘放心,我明白分寸。方才你與我家爺同行的這些話,我半個字都不會外傳。」
長風話音稍頓,又補道:「不過孟姑娘不必憂心。我家爺雖性子清冷,卻向來護短。您如今暫住侯府,爺絕不會任由旁人肆意欺辱您。」
孟芙清心裡是信這番話的。
可她更清楚,顧衍本就厭棄自己,壓根不願和她扯上半點瓜葛。
倘若讓他知曉,自己方才謊稱同他一同逛街脫身,免不了要動怒,還會認定她又想要攀附於他。
墨祁瀿見孟芙清還是悶悶不樂,便晃了晃她的胳膊。
「孟姑姑,你等下要去哪裡?要是沒事,就跟我去看看大丫它們吧。
小花最近都長胖好多啦,離這兒不遠,再走一條巷子就到。」
孟芙清還記得,當初貓兒那件事鬧開之後,顧衍就把它們安置在府外一處小院,准許祁瀿隔三岔五過來探望。
沒想到這地方,竟離得這麼近。
她此刻心裡亂糟糟的,確實想找點事分分心,也惦記那幾隻自己親手醫治過的貓兒。
可轉念一想到顧衍那張冷臉,心底便生出幾分怯意,只想遠遠避開。
長風和墨祁瀿只瞧著孟芙清那猶豫不決的模樣,就知她在想什麼。
這時長風和墨祁瀿倒是有默契的對視了一眼。
小傢伙又晃了晃她的袖子,眨著一雙軟乎乎的眼睛說道:「孟姑姑放心,今日義父不在。」
一旁的長風跟著開口補了句:「我家爺午時過後,要去英國府赴賞花宴。」
孟芙清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帶著長風與墨祁瀿一道回了醫館。
江冠禮和漫兒這時已經回來了。
江冠禮望見孟芙清,神色頓時有些不自在。
瞧見她眼尾泛紅,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想要對她說。
孟芙清刻意淡淡地同他拉開距離,裝作之前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開口問道:「江公子,我要同瀿哥兒一道去看貓兒,你可要一起過去?」
之前他們才把話說開,江冠禮一直留在醫館,原本是放心不下還沒有回來的孟芙清。
如今見她身邊有長風等人照拂,就不再多做糾纏。
他對著孟芙清拱了拱手回道:「我待會兒還要同同窗小聚,就不去了。」
孟芙清點了點頭。
——
英國公府的這場賞花宴,宴請了京中諸多世家世子、公子與閨閣姑娘。
顧婉芊與顧婉嘉本是早早接了帖子,原定赴宴,卻因前幾日醉酒一事雙雙缺席。
帖子送至顧衍手中時,他不願駁了英國公府的情面,就應下赴宴,過來小坐片刻。
今日園中賓客雲集,除了顧衍,扶陽郡主也親自到場,而方才滋事的周洵明,也赫然身在席間。
英國公府後園十分闊大,園中海棠、碧桃開得灼灼繁盛。
涼亭內,周洵明被一眾世家公子圍在正中,朝他連連奉承恭維。
他懶洋洋斜倚坐於席上,手中捏著酒杯,正同周遭之人吹噓方才在街上與孟芙清偶遇的經過。
「那小寡婦的腰真是細如蒲柳,兩片櫻唇粉嫩嫩的,看著便叫人心動。
什麼楚腰纖纖邀人攬,朱唇輕啟邀人嘗,這兩句詩都寫得淺了。
這般絕色,也難怪她從前的公爹與小叔子,全都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周洵明身旁一個狐朋狗友瞧出他對孟芙清興致極濃,當即湊趣笑道:「周兄,你素來號稱沒有摘不到的花。遇上這般絕色美人,怎麼不乾脆把人摘到手!」
說到這兒,周洵明面上透出幾分鬱氣,呷了一口酒。
他瞪了那說話的人一眼:「你懂什麼,我何嘗不想。可你可知,我撞見她的時候,她是跟誰在一處街上?」
話音稍頓,見周遭眾人全都露出好奇神色,他才慢悠悠開口:「正是顧衍那廝。」
周洵明重重哼了一聲,語氣滿是不屑:「那顧衍平日裡裝的一副清冷端方的模樣,說到底也逃不過美色二字。
這般絕色送到跟前,還不是照單收下,哪裡是什麼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
這朵剛入京城的花既然已經被他占了,我便沒什麼興致再去沾染。」
周洵明嘴上說得一臉不屑,可身邊這些人心裡都明白,他其實是忌憚顧衍。
只是眾人也不會當面戳破他的體面,只順著話附和。
「說的是,還是周兄通透。既然是顧世子屬意的人,自然犯不上同他相爭。」
滿地粉色海棠花瓣鋪得如雲似錦,扶陽郡主輕提著繡裙裾,匆匆踏過青石板路。
她方才一路追著顧衍的身影來到後花園,不過轉瞬的功夫,就失了他的蹤跡。
正四下張望時,她途經臨水涼亭,恰好將周洵明的一番輕薄妄語盡數聽入耳中。
扶陽郡主腳步驟然一頓,眉眼間的閒適瞬間褪去,神色沉了下來。
扶陽郡主沉吟片刻,腳尖輕輕一轉,手執團扇靜靜立在涼亭側邊。
她故作未曾聽聞方才那些輕薄穢語,只眉眼帶了幾分疑惑,揚聲開口:「周洵明,你說在安民坊街邊撞見了顧世子,怕是看錯了人吧?
我抵達英國公府時,顧世子早已到場。你比我來得還晚,怎會反倒在街上瞧見他?你當真親眼看清,那就是顧世子本人?」
一眾世家公子見扶陽郡主現身,盡數收斂了嬉鬧姿態,齊齊直起身形,就連浪蕩無狀的周洵明,也瞬間端正了姿態。
聽聞扶陽郡主的質疑,周洵明腦中飛速回溯方才街頭的場景。
前後細節一一對上,他臉色瞬間變得陰鷙,咬牙罵道:「好一個賤人,竟敢借著顧衍的名頭狐假虎威,戲耍本公子!」
扶陽郡主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幾分不贊同:「周洵明,休得出口傷人,誰是賤人?孟姑娘品性溫良,並非你口中不堪之人。
你旁人閒話本郡主懶得理會,可不該無端往顧世子身上潑髒水。
孟姑娘早前就同我說過,她與江冠禮江解元正在相看,和顧世子從無半點糾葛。」
這話一出,亭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全都落到周洵明身上。
眾人心裡都聽明白了。
周洵明竟是被一個寡婦當場戲耍了。
孟芙清當初不過是順著周洵明的話隨口應答,本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託詞,尋常時候誰也不會特意去查證。
哪裡料到,周洵明在外吹噓抱怨之時,偏偏撞上了扶陽郡主。
周洵明眼底漫上一層冷意。
被孟芙清算計戲耍本就已經難堪,可如今這件事被當眾戳破,落得滿亭人看他笑話,才是真正的奇恥大辱。
周洵明神色變化,良久才吐出一口氣,惡狠狠地道:「孟芙清,本公子一定不會放過她。」
周洵明話音落下的一瞬,顧衍和陸瀾滄正好迎面走來。
前面一來一回的口舌糾葛已經落盡,傳到二人耳中的,只剩周洵明這句陰冷的狠話。
二人腳步同時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