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內一瞬間安靜下來,滿座的人都看見了立在廊下的顧衍。
周洵明一腔怒火還沒散盡,轉頭撞進顧衍淡漠無波的眼眸里,氣焰頓時往下壓了大半。
陸瀾滄看戲不嫌事大,桃花眼輕輕一轉,慢悠悠搖開摺扇。
「阿衍,可聽見了,有人要不放過你家小表妹呢?你說孟表妹那般明艷的大美人兒,會不會害怕呢?」
顧衍神色孤傲冷冽,壓根沒拿正眼去看周洵明,只冷冷剜了陸瀾滄一眼:「我們顧家的人,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欺負?」
周洵明腮幫子緊了緊,不敢和顧衍硬碰,可眼珠一轉,語氣卻帶上幾分陰損的譏諷。
「所以顧世子,你是要替你那寡婦表妹出頭?果然是見色起意,看上人家了。寡婦的滋味如何啊?」
此話一落,他自顧哈哈大笑起來。
可周遭沒有一人附和,眾人望著他,如同在看一個傻子。
接著陸瀾滄手中摺扇唰地合上。
就見顧衍剛剛還淡漠的瞳底,立即染上一層寒霜,身形一晃,已經到了周洵明面前。
他手掌驀地扣住周洵明下頜,力道收得極巧,叫他牙關受制,半個污字也吐不出來。
顧衍嗓音壓得很低,沒有怒吼,卻浸著刺意冷意:「既然口舌無狀,就不用再開口了。」
周洵明掙得面紅耳赤,卻一點也掙脫不開。
顧衍沒有多做折磨,突然鬆手,手腕微微一送。
周洵明踉蹌連退數步,險些狼狽跌坐在地。
顧衍垂著眼,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周身戾氣沉沉。
「我顧家親屬何時輪得到你來侮辱?再讓我聽見半句褻瀆她的話,我就親自登門,問問周大人,是如何管教子嗣的。」
說完,他緩步走出涼亭,目光半點也沒有分給亭中其餘眾人,就連扶陽郡主,他也沒有多看一眼。
陸瀾滄看向臉色慘白,正揉著下頜,一臉不甘的周洵明,嘖嘖兩聲,轉了轉手中摺扇。
「周洵明,說胖你還真就喘上了。你難道不知阿衍向來最是護短,就是府里老媽子在外受了欺辱,他都要替人討回公道。
孟表妹再怎麼說,也是他二嬸的親外甥女,你竟敢當著他的面這般肆意折辱,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太長了。」
說罷,他搖了搖頭,也快步追著顧衍離去。
陸瀾滄晚了顧衍一刻鐘,才在月亮拱門前追上他。
他喘著粗氣,伸手攀住顧衍的肩膀。
「你怎麼走得這麼快,我全都打聽明白了。周洵明那蠢貨來之前安民坊撞見孟表妹,當眾出言調戲。孟表妹謊稱正同你一起逛街,才把他給嚇退。」
陸瀾滄把來龍去脈說得絲毫不漏,又繼續連扶陽郡主那一節也一起說了。
「後來扶陽郡主出面,替你澄清流言,反倒叫周洵明知曉自己被孟芙清誆騙,非但沒有收斂,反倒把一腔怨氣盡數遷怒到孟芙清身上,當真是無妄之災。」
顧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諷,眸底清明,早已看透原委:「你當真覺得,她這是無妄之災?」
陸瀾滄一愣,瞬間反應過來:「你的意思是,扶陽郡主看似特意出面替你澄清,實則順帶把孟表妹推出去,替她招來禍患?」
顧衍沒有給出肯定的論斷,只淡淡開口:「我只看結果。到頭來,確實叫周洵明對孟芙清記恨更深。」
陸瀾滄頓時閉了嘴。
他原先還以為,扶陽郡主身為上京第一貴女,該和旁人不一樣。
可眼下才明白,世家養出來的女子,個個都不簡單,自己方才差點就看走眼了。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當真是說人,人就到。
扶陽郡主提著裙裾匆匆追來,許是趕路太急,臉頰暈開一層淡淡的緋色。
她走到顧衍面前,眼波微微垂落,飛快抬眼瞟了顧衍一下,這才屈膝行上一禮,聲音裹著幾分羞怯。
「顧世子,宴會才剛過半,怎麼就這般急著離去,就不能再多留片刻嗎?就算是……為了我。」
先前兩次相看,顧衍盡數失約,讓扶陽郡主丟了顏面。
如今對外只以兄妹往來,保全彼此體面,可兩家長輩早已私下達成默契,再過數月,就要直接定下婚約。
扶陽郡主心底隱隱不安。
當初錯過了顧衍養傷的那段時日,如今再想續上前緣,總覺得顧衍待她已經變了模樣。
從前他雖也是疏離冷淡,好歹還有幾分耐心。
可現下,竟連同她說上幾句話都似是不願。
這份變化,讓她生出濃濃的危機感。
也正因如此,她才願意稍稍放下幾分矜持,對他越發大膽起來。
顧衍疏冷淡地望著扶陽郡主這副含羞吐露心意的模樣,心底沒有半分波瀾。
他本就口舌鋒利,不愛曲意逢迎,為了不徒惹是非,更不會刻意做什麼體面姿態。
「扶陽郡主,這般言語若是被旁人聽見,難免引人閒話誤會。
長輩之間縱使有過默契,可你我二人的相看早已作罷。
當初是我的不是,我也已經登門致歉,自問心中再無虧欠。
況且你我之間的糾葛,不該牽連旁人。」
扶陽郡主指尖猛地一僵,嘴唇微微張了張:「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衍只是靜靜望著她,一言不發。
扶陽郡主轉眼就品出他話里的深意,連忙開口辯解:「你難道是在怪我揭穿孟芙清哄騙周洵明一事?
我那只是無心之失,我不過是不想旁人誤會你罷了。」
顧衍向來冷情寡義,絕不止單單針對某一人,這會神色更是冷得懾人:「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既然話已說到這份上,有些事我就直說了。
我對孟芙清從無半分念想,往後也絕不會有。還望扶陽郡主切莫再做這些失了分寸的事,平白折損郡主的體面。
我還有公務在身,恕我不便久陪。」
話音落下,長袖浮動,玄色袍角掠過地面,沒留半分溫情。
扶陽郡主連忙上前兩步,想要上前阻攔。
陸瀾滄快步上前,橫身擋在了她的面前:「郡主,阿衍是什麼性情,你心裡應當清楚。再追上去,反倒真的失了你的體面。」
扶陽郡主只得停下腳步,緊緊攥住手中帕子。
她萬萬沒料到顧衍心思這般敏銳,自己不過言語間暗中把周洵明的怒火引向孟芙清,這點暗藏的敵意,竟就被他一眼識破。
這般聰慧的男人,如同淬了毒的利刃。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叫她愈發想要征服、將他攥在手裡。
她抿了抿唇,對著陸瀾滄開口:「陸小侯爺,顧世子實在是誤會我了。
我當真只是無心之失。既然他正在氣頭上,我便不再上前打擾。
等他火氣消了,還勞煩你替我多說幾句好話。
我們兩家的婚事耽擱許久,怎可因為這點小事就此作罷。」
陸瀾滄不願和扶陽郡主過多糾纏,敷衍地點了點頭,便轉身離去。
待到陸瀾滄的身影徹底消失,身旁的婢女才滿臉焦慮上前問道:「郡主,如今該如何是好?顧世子莫不是當真對孟芙清上了心,才這般同您置氣?」
扶陽郡主抬手抵著下頜,略一思忖,緩緩開口:「應當不會。他話說得那般直白,就是沒有對孟芙清動心思。
說到底是他性子護短,你沒聽陸瀾滄說,就連府里的老媽子受了委屈,他都要護上一護。方才,是我行事失了分寸。」
可她轉瞬又寬慰自己:「不過也無妨。顧老太君與侯夫人都中意我,往後我多往侯府走動幾趟,在外多幫著孟芙清說話。他這股火氣,慢慢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