鞦韆越盪越高,身體隨之一同起伏,積壓多日的鬱結,竟在這忽上忽下中被風一點點吹散。
當那股失重的愜意真正漫上來時,孟芙清才發覺,自己已許久未曾這樣放鬆過了。
孟芙清嘴角剛揚起笑,餘光就撞上月亮拱門下那道頎長的身影。
顧衍正站在那裡,眼神幽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她心頭猛地一縮,指間繩子突地滑脫,又在下一息被狠狠攥回掌心。
心跳擂在耳膜上,久久不歇。
再抬眼望去,月亮拱門下已經空了,仿佛顧衍從不曾出現過,但那道目光的觸感還停留在身上,揮之不去。
孟芙清再沒心思盪下去,喚了聲「長風」,示意他別推了,自己捉裙躍下鞦韆。
「孟姑姑!」
墨祁瀿皺著眉,跟著跳下鞦韆,雙手攥住孟芙清的裙擺,不明白她方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說要下來。
孟芙清揉了揉墨祁瀿的小腦袋,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天色不早了,孟姑姑該回去了,改日再來陪你。」
話落起身,不再多留。
顧衍雖然已經不在拱門下,可她不信自己看花了眼。
那道幽沉的目光仿佛還黏在背上,說不定他這會又隱在暗處,正望著她,準備抓她錯處。
越想,她腳下就越急。
剛出拱門就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鼻尖劇痛,她「嘶」了一聲往後退,眼淚汪汪地捂住了鼻子。
顧衍的袖子挽在小臂中段,線條流暢而有力。
他低頭看她,目光沉沉地釘在她撞紅的鼻尖上,喉結微微一動,不知在想什麼。
孟芙清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正要退後行禮,卻聽他忽然開口,聲音低啞:「亂跑什麼?」
孟芙清一下子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這時墨祁瀿邁著小短腿快跑過來,橫擋在孟芙清面前,仰著小臉問道:「義父,您來了。」
「嗯。」
顧衍一眼就看出來,墨祁瀿這個站姿分明是要護著孟芙清,可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目光愈發沉冷。
墨祁瀿見義父並沒有要責備孟芙清的意思,心裡稍稍鬆了口氣,連忙又問道:「義父,您這是打算做什麼?」
顧衍已經不再看孟芙清,連餘光都沒有再移過去,只開口道:「做飯,你今晚想吃什麼,我親自下廚。」
墨祁瀿剛才還繃著的小臉頓時亮了,他顧不上回答義父,先扭頭看向孟芙清,急切地問。
"孟姑姑,你想吃什麼呀?義父做的飯可好吃了!每次來墨宅,他都親自下廚。
炙烤羊肉、葵花斬肉、酒燜肘子,樣樣都香!"
他掰著手指頭數菜名,數著數著,自己倒先咽了咽口水。
孟芙清愣了一瞬,沒有想到向來冷心冷麵的顧衍,竟還會做飯。
她下意識看向長風、長樾,見兩人面無波瀾,就知墨祁瀿所言不虛。
她垂下眼帘,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帕角,心裡卻是清楚。
顧衍這頓飯,是做給瀿哥兒的。
他厭惡她,巴不得她早些離開,又怎會留她用飯?
再者,就算他那雙手當真能做出珍饈美味,她也一口都不想碰。
他做的東西,她怕吃了要堵在心口,三日都化不開。
可當她抬起眼,撞見墨祁瀿那雙亮閃閃,滿含期待的眼睛時,所有預備好的推辭都軟了下來。
她抿了抿唇,到底沒能狠下心腸,只輕聲開口:「瀿哥兒,孟姑姑……」
「怎麼?怕我毒死你?」
她話才說到一半,顧衍便不冷不熱地截了過來,目光涼涼地落在她臉上,嘴角那一點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諷。
孟芙清無聲地吸了口氣。
這人又在生什麼氣?明明是他不待見她,她知趣要走,倒成了她的不是?
心裡雖這麼想,面上卻不好顯出來,她只搖了搖頭,聲音放得又輕又平:「世子爺說笑了。您的廚藝自然是好的,否則瀿哥兒也不會這般惦記。」
「呵!」
顧衍冷笑了一聲,卻是不在看她,而是把目光又重新落在了墨祁瀿身上,神色間藏著點不耐煩的催促道:「現在開始,給你三個數的時間,快速報出菜名,吃什麼,一、二、三。」
墨祁瀿好似已經習慣顧衍這種強勢的行事方式,當即扭頭又看了眼孟芙清應答道。
「炙羊肉!我要吃炙羊肉。孟姑姑今日天色好,我們晚上就在花園裡就著海棠花吃炙羊肉,肯定別有一番風味。」
顧衍也沒有廢話,在確定好菜譜後,帶著長樾轉身就走。
孟芙清立在原地,望著顧衍利落遠去的背影一時琢磨不透,自己這是該走還是不該走。
按照她的心意思,自己是想要走的,但就是怕擅作主張走後,顧衍回頭找她算帳,事情反倒變得棘手。
這時,漫兒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壓著聲音說:「姑娘,是不是我們擅自做張來了墨宅讓世子爺不高興了?所以將您留下,又要敲打您。這可怎麼辦才好?」
孟芙清的眸色就動了動,心底一時發寒。
她想得比漫兒深。
如果要敲打,怕是不止是她擅自來了墨宅。
莫不是她借顧衍的勢,誆走周洵明一事敗露了。
怎麼這般倒霉。
如此倒是不能走了!
孟芙清輕輕嘆了一口氣。
長風開口寬慰:「孟姑娘不必多想。自從瀿哥兒主動跟爺提起,留下大丫它們幾隻貓,是想留著墨夫人給他的念想之後。
爺為紓解瀿哥兒的思母之苦,每回過來墨宅,都一心想給瀿哥兒造出幾分家的暖意。
將您留下,怕應該也是想給瀿哥兒再添一份暖意。」
瀿哥兒跟著連連點小腦袋附和:「是的,義父看著凶,其他心最軟,最好了。」
軟?
好嗎?
孟芙清迄今為止倒是一點沒有看出來。
但她向來也不是一個消極的人。
她笑了笑,問瀿哥兒道:「瀿哥兒,廚房怎麼走?」
墨祁瀿一愣,不明白孟芙清好好的問廚房做什麼,轉念一想,倒是明白了什麼。
他欣喜地一拍手掌,眉眼亮了起來。
「孟姑姑,你是不是聽我說了義父的好,也察覺到他的溫柔,打算主動去找義父和好了?
我告訴你哦,義父最是吃軟不吃硬!你好好同他說話,他一定會慢慢對你越來越好的,就像我上次一樣!說不定,也會給你一個家的哦!」
孟芙清靜靜聽著,臉頰莫名燙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竟恍惚了。
家這個字離她實太久遠,像是上輩子的事情。
可從瀿哥兒嘴裡說來卻是那般理所當然,像是最尋常的東西。
她喉間微微一哽,隨即嘴角浸出苦意。
最尋常的,往往最奢望。
她臉上那抹淺薄的紅很快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澀意。
俗話說童年無忌,大抵就是如此。
墨祁瀿再早慧,到底也不過是個孩子,她和顧衍的關係,怎麼能和他相提並論。
但她也不想解釋太多。
不管顧衍一會兒要如何敲打她,既然留在人家中用飯,總不能只看著主人忙碌,自己卻無動於衷。
她打算去廚房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若沒有,便尋些食材做一道果子。
又或者,去了廚房,等顧衍把話說完了,她就能先一步離了墨宅,不必再乾耗著。